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够说清楚,我所说的,听起来大概非常混乱。不过,当您在我这儿时,从两次谈话里我发觉,您倾向于一种心灰意冷的善良,不愿意对任何痛苦再说一声不,我以爱心和感动去感知你的状态。然而,您身上同时又有某种对其他事物的厌烦与神经质的敏感,比如对表现主义,对新生事物。我的感觉是,这种防御心态、这种强烈的激动与您一向的情绪是违和的,或许这是心理学所说的“情志压抑”,也就是说,您在压制内在的某些阴暗的、本能性的、超能量的东西,您不愿意感知它们,不愿意让它们发出声音。如今,它们站出来了,以理解谋杀犯的形象显现了。您能够这样,我感到高兴。
亲爱的朋友,您立于两级之间,时而倾向一边,时而倾向另一边,成为谋杀犯的可能性是一极,另一极则是善良,是弄明白后直面命运的意愿,您具有这个意愿,我们上次在此地见面时这一点令我十分惊讶。两级的存在是一定的,我不希望您受苦受难,但也不愿意见到您静静地停留在一极上。谋杀犯一直在我们内心深处大声喧嚷,刺痛我们,使我们惶惶不安,让我们内心深处充满污泥和黑暗的原始森林。另一边的本能则走向清净、明亮、善良,然而它也美化令人尴尬的事,并用谎言掩盖,对不能消化的则沉默以对。
亲爱的卡尔·泽利格,我也不断与我内在的谋杀犯、与里面的兽性和罪犯扭打,不过同时也与卫道者,与太早就达到的和谐,与容易出现的神经质,与逃入满是善良、高尚、纯净的境界等等在扭打。光明与黑暗两个方面都有必要存在,心中没有兽性和谋杀犯,我们就成了没有生命的、被阉割了的天使,而如果失去强烈的内心渴望,不再渴望光明,渴望纯净,渴望寻求精神与无私,我们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您又一次经历了痛苦的煎熬,把自身的伤口撕开,您信里说,您理解一个人在特殊情况下如何成为谋杀犯。正好,我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并非智者,而是个受尽痛苦而无处安顿的人,整个夏天我都在思考谋杀犯的问题,那个潜伏在我内心深处的谋杀犯。我试着把他写入一篇危险而无畏的作品中<注:"指《克莱因与瓦格纳》。">,这或许能一时赶走我内心的谋杀犯。
我的经验是,以前我受歌德、凯勒等榜样的影响创作了好些美妙和谐而事实上自欺欺人的作品,我对自己内心黑暗狂野的部分绝口不提,而在暗中默默忍受着痛苦。我有意突出“好”的方面,只写圣洁、敬畏与纯净,导致卡门青德、盖特露德这样的典型人物出现,他们为了高尚、诚实、正派与道德而压制了千百种真相,最终使得我,既作为诗人、作家也作为人的我,陷入疲惫的、心灰意冷的境地。虽然我曾弹奏出温柔、并不太糟的乐曲,却远离了生命。在享用过外在的物质与成就之后,我失去爱情、婚姻、家庭,失去外在的舒适生活,战争期间因为思想信念的不同而经历孤独寂寞,如今,几乎快要成为老人时,疾病缠身,几乎被痛苦逼疯。于是,我回归自我,必须清理自我,必须正视以前被我用谎言掩盖或不曾道出的事物,必须承认它们的存在,承认那些混乱、狂野、本能,承认我内心的“恶”。我失去了从前和谐、美好、温和的写作风格,必须重新寻找写作的风格,必须与那些内在未能解决的古老问题厮打,打得头破血流。格斗并非为了消灭它们,而是为了理解它们,把它们用语言表达出来。我早就不相信善与恶的分别,而觉得一切都是好的,连我们认为是邪恶、肮脏、残忍的东西也是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认识到这一点。<注:"黑塞在次年出版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评论集《窥探混沌》。">
亲爱的朋友:
好了,我不想让您感到无聊厌烦了。我仅仅想告诉你,您身上的谋杀犯在我这儿有位兄弟。您越是愿意聆听他的声音、愿意让他发声、理解他,您就越容易与他和解。我们的幻想在我们清醒和梦中让我们感受到罪犯与兽性,我们越是不怕他,那么在行为和现实中,我们被这些“恶”毁灭的可能性就越小。
1919年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