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你们这些干净的人、乐观的人不喜欢听,我也将继续写出我生命中充满痛苦的混沌状态,我的生命几乎只由痛苦组成。你们认为我只是玩着愚蠢的游戏,而我正是展现了我血淋淋的、最真实的生命。连那些最可爱、最充满爱心的读者,都只愿意理解他们认为合适的,喜欢他们容易消化的,这使我感到伤心。
您信中说到的关于我的岁数和年老之类的话,我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如果您听到我随便说到悲伤、不满、痛苦时,便来反对并且激励我,那么我必须对您说,基本上您是自我矛盾的,您的话里,市民意识多于实际上的您。如果您和其他读者赞同我作为作者的身份,对我有共情,首先是因为我严肃对待作品,而并非把作品作为收入来源或是杂耍节目,也因为相比于文学普遍的情况,我在努力地少说谎。如果如你们所愿,我隐藏对生活的厌恶、对年老保持沉默或者装扮成另外一种样子,那么你们很快就会发现,我所有作品的价值也一起丢失了。诗人的存在,不像市民以为的那样,要作为专家,以字句为法宝,为生活唱赞歌,而是要表达人们生活的欢呼与悲叹,不管读者和评论家喜欢或不喜欢。
埃尔斯特写的那篇前言<注:"埃尔斯特(Hanns Martin Elster)为新版《盖特露德》写的前言。">,比你们的还多了几分市民的、肯定的、简单化的观点,不过,写了什么反正也无所谓。我曾对写前言者特别指出,要让读者知道,我自己对《盖特露德》这部小说已经不再肯定(可惜只是口头上说的,没有笔墨证据),然而他对此一字不提,这只爱饶舌的喜鹊<注:"德语Elster意为喜鹊。">。好吧,别当真。
您提到安妮特·科尔布在《柏林日报》所写的关于我的文章<注:"安妮特·科尔布(Annette Kolb,1870—1967),德国作家,她在文章中称赞黑塞的笔触非常年轻。">,从其他方面我也听说了。不过我没有看过那篇文章,《柏林日报》以及其他报刊,我一年只很少看几次,当报上有关于我的文章,而编辑额外好意把报纸寄给我时,我才会看到。
前面所写的是给那位在信里某些地方过分与好市民一致,期待作家摆出兴高采烈的表情、写出肯定生活的优美字句的维甘德,即使这位作家对生活感到恶心。另外那位,可以与他在这文明界限之外聊天的维甘德,如果他想再拜访我,我欢迎他夏天到来。只是我没法长时间事先计划,您到时只好碰运气而来。
留在苏黎世的最后一天收到了您的来信。明天我就回提契诺,可能有一段时间没有时间写信,所以今天想回应您的问候。
再会了。问候您的夫人。至于我,我已经一年没有见过我妻子了,她想跟我离婚,正在跟法院交涉有关事项。
亲爱的维甘德先生:
请不要生我的气——我从您这儿听到像那些老太婆或者小鬼唱出的同样音调,感到一些干扰。难道您看不出,在那些文章里,我似乎带着讽刺语气随便聊聊的自白的涂鸦,是一些新的东西,与非常细微敏锐、棘手尴尬而且非常主观的现实有关,在那里面,我对自己的良知有非常严格的诉求,不允许自己听那些无关紧要的指责。您为什么把其他所有当成作品,而仅仅因为哪位天才教师在德国文学评论中引入的正面条文,就不把痛风和生活的恶心视为作品呢?
1927年4月13日,苏黎世
再会了,衷心问候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