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尝试使思想上和文学上的工作——或者说任务,或者随便给它什么名称——成为我整个生活唯一的中心,那是因为我不这么做就无法活下去。命运挤压着我,我的任务就是贡献出酒。这酒不那么容易压榨出来,世界的改变以及我自己生活的转变,对我的思想和文学作品提出了全新的要求,而我以前的写作方式已经完全跟不上了,我被迫住进临时木棚里,每天试着制作新的工具、新的武器。
你建议我把妻子完全从生活中排除,把她作为病人隔离起来,把孩子从她身边带走。从我个人的感情来说这是无法接受的,这意味着置她于死地。目前她对孩子们还是相当重要,远远超过我所能做到的程度。对于我,家庭生活留下的只有忧虑,其他的已经远离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有时我觉得很伤心,你是如何出于谦虚(而在我看来只是一种习惯)地臆想出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这距离绝大部分是幻想出来的。我与你或者其他人没有产生不同的生活目标,只不过我与自己之间出现了一条深深的鸿沟,我被自己的性格和命运安排迫使从事艺术工作,亦即不断以各种方法塑造我内心的生命并表达出来。以前,也就是“一战”之前的那些年里,我对自己的作品以及作为作家获得的成就感到非常满意,而战争和私人生活的灾难迫使我重新审视,最终颠覆以前的一切,并重新开始。
先前的信中,我们两人似乎有误解。你说我不能把孩子留在我妻子那儿,你觉得孩子不适合持续留在那儿。自1918年秋天以来,妻子突如其来的情绪低落和她的病情带给我的恐惧,是悬在我头上的一把利剑,如此,我就把你给我的信当作一次枪击,因为那种忧虑被重新提起,使我日日夜夜在地狱中煎熬。
战争期间,随着德国虚伪的伟大光明的破灭,我以前一些完全出于直觉的先见得以证实,青年人对我有了新的信任。这是我获得的唯一力量,除此之外,我的经历全是破坏性的、负面的。如今我逐渐开始反思,我也得与新的任务纠缠较量。我现在写的东西,只有少数朋友会喜欢,我会再次经受限制,经受孤立,如同战争期间我在政治上和人际关系上的孤立。
如今我独自一人,更加接近自己,我过去几年对种种事物的观点正在瓦解,我个人的生活与我们民族的一样,是更大发展的一部分,是更大发展的小小象征。
只要工作有进展,我就会继续留在这儿。4月里我来到这儿之后,没有去过火车站,没有坐过火车,从7月开始,也没有报纸了。很可能我会长期保持这种孤独状态,我喜欢这样。不过,我还不能发誓。
你生活在对神坚定的信仰中,有着自己生活的中心。而我被离心的暴力控制着,我其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完全成熟起来,我自己称之为“死亡意志”,你也可以给它另外一个名称。
朋友之间的信件往来确实无助于理解。在我们长期的友谊之中,你已经认识到,我是被动的那一个。然而,我以前与你交好时曾那样麻烦你,如你所见,我不会那么快放弃的。
今天上午收到你的信,我很高兴,谢谢你!
红酒还是在我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不过仅仅是工作之外的配角。无论如何,你的朋友在夜晚的栗树林中给了你愚蠢的回应,老守林人,也是个可爱的人。
我亲爱的朋友:
如果某一天,舍德林跨过圣哥达山口<注:"连接瑞士德语区和意大利语区的山口,当时黑塞居住的蒙塔诺拉小村庄位于意大利语区,靠近瑞士—意大利边界。">,我会有许多东西可以给他看,不仅仅是满屋子的酒和水彩画。
1919年8月16日,蒙塔诺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