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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 致阿德勒

我们还能回去,能将那个完整、神圣、健康、有序的世界放在心中,谈论它的样子,这才是我们巨大的宝藏,是我们仅有的幸运,不是有手有脚、有住有吃的幸运。于是我们不仅有了一个能供我们躲避、有信仰的、创造得很美丽的高雅世界,一个能让如今陌生的我们再度相见、互道契阔的世界,而且我们从中拥有的东西,孩子们和孙儿们都不会再有,或者他们只能拥有一星半点。我在这里寻你,在先辈的身影里,在旧时树叶的婆娑声中,我又找到你了,你年轻、活泼,你在这片天地中找到的我,也是以前那副年轻、活泼的样子。我们想起母亲小花园里种的剪秋罗和福禄考,想起外祖父母柜子里那些印度玩偶和织物,想起檀木匣子的香味和外祖父书房里的烟草气息。我们彼此点点头,看到卡尔夫的教堂高高耸起,看到星期天上午,教堂上面大钟旁边的廊上,城里的乐师吹奏赞美诗,还是那首赞美诗,从格哈特·特斯特根<注:"格哈特·特斯特根(Gerhard Tersteegen,1697—1769),德国宗教改革家、赞美诗作者。">或巴赫时代就有的那一首。我们走进那个“漂亮屋”,圣诞节时那里会有圣诞树和其他装饰,钢琴旁边的架子上放着赞美诗集和歌曲集,有西尔歇的,舒伯特的,还有我们自己教区的一些钢琴曲选段。对了,家里还有“另一个”舒伯特,是幅半身像,高高地摆在走廊的一个柜子上,画的是戈特蒂尔夫·海因里希·舒伯特博士,《梦的象征》和《灵魂的历史》的作者,曾是我们家的好朋友。花园里有极美的小花丛、草本花朵和矮小的蕨类,明艳地生长在蜜棕色的土地上,复活节的时候,要是天气不好,就不在花园里藏彩蛋了,而是藏在宽敞的铺着红砂岩地砖的走廊里,或者后面有数千册藏书的大厅里。在所有这些地方,外祖父的灵魂在他故去之后还一直强大地存在着,我们每次回乡休假都要纪念他。我们有时候害怕他,但更多的是崇拜着、爱着这个印度智者、魔法师。在以前某个不快的日子里,他是怎样在一笑之间,就化解了我对他的惧怕,让我的惧怕显得好笑的啊,那曾是多么感人!那时我十四岁,犯了一个大错,从我上学的毛尔布龙修道院逃跑了。经过一番折腾,回到家的那天,我不可避免地得去见外祖父,向他报告我做的事,并听他对此事的判断和裁决。我心里怦怦跳着上楼到他的书房外,敲门,进屋,走向那位放松地坐在榻上的长髯老者,我向他伸出手去,心想他会说什么,这令人生畏、无所不知的人。他和善地看着我,看着我苍白的带着惧色的脸,露出近乎调皮的微笑说道:“我听说了,赫尔曼,你来了一次小小的天才之旅?”“天才之旅”,他求学期间,对自己的类似行为就是这么称呼的。之后对这件事,他再没提起过一个字。

去年夏天我在妮侬的帮助下又重新整理了一部诗歌选集,是二十五年来的第三部了。<注:"指诗集《花枝》。">后来印成了一本漂亮的小书,拿在手里很舒适,还便宜。封面后的扉页上写着一句话,“献给我的姐姐阿德勒”。你看不到这书,但也许我的信你最终能看到,这样你至少就会知道,我做这件事的时候——也是我对自己人生的回顾——在想着你,觉得你就在身边。那部以《美丽的青春》为标题的小说,我后来又重新出版了便宜的大众版本。从“一战”前到经济危机年代我所有的早期短篇作品中,它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可能你也这么看,因为它忠实记录并描绘了我们的青春、老宅,还有那时的故乡,我写这篇小说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那是个被德意志生活和新教信仰塑造的世界,同时它也放眼外面的整个地球,并与之发生联络。那个世界完整、和谐、神圣、健康,没有千疮百孔,没有蒙上幽灵般的气息,那是一个人道的、信仰上帝的世界,森林河流、麋鹿狐狸、乡邻姑嫂,都天生地与这个世界相配,圣诞节和复活节、拉丁语和希腊文、歌德、马蒂亚斯·克劳迪乌斯、艾兴多夫也都同样天然地与之相配。这个世界丰富多彩,又井井有条,严格地向中心看齐,而且它属于我们,就像空气和阳光、雨和风都属于我们一样。现在这个世界病了,病入膏肓,长了致命的斑疹,遍布似假还真的麻风疮,迷乱陌生,已经完全失去了本来面目,要不是战争和邪魔将这一切强加给它,谁又能想到会是这样?

一切使我们拥有美好的青春、使我们人生有成的东西,都是从那时来的,是从祖辈和父辈照射过来的光芒。外祖父的德行智慧,母亲那永不枯竭的想象力和爱心,还有父亲那种细腻的坚韧、敏感的良知,他们教养了我们,尽管我们可能永远比不上他们,但我们也是照着他们的样子培养起来的,在这个荒芜的、越来越陌生的世界上,我们总是带着一点他们的光芒。你我都没有拒绝过祖先崇拜,把对他们的记忆放进了工作中,写进了文章里。尽管我们的书禁售了,焚烧了,毁灭了,这些也不会灭失。那些没有根的东西、人造的东西过时得多快,千年帝国之类的吹嘘消散得多快啊,而一个实在的、本真的、活的、神圣的世界里的所有东西则是恒久的。我们拿年少时的记忆比照邪恶的战争和极权年代,我们看得清:后者至多是影子、是蛛网,前者则浑圆、具体、多彩,正是生命的模样。

不管我的信能不能到你手中,我现在都跨过了这条鸿沟,放下了排斥感,想跟你聊个把钟头,让你我都回想起那个有许多画面的世界,它仿佛遥远地坐落在不可追寻的往昔之中,却又能够被整个唤回眼前,焕发光彩。尽管对你和你生活的德国、你现在的住所和用具,我都只能半猜半想,但要立刻想到囫囵的你,我只需想到巴塞尔米勒路上的那所房子,想起它花园里那棵七叶树,或者想到我们的卡尔夫老宅——我们会在里面爬过许多台阶和楼层,好直接走进依山势而建、与屋顶齐平的花园,或者想到通往梅特林根的路,自巴尔特博士和著名的布鲁姆哈特时代以来,这条路就与我们的家族和生活有着紧密友好的关系。想到夏日的星期天早晨,我们俩常会跑到那儿去,穿过开满玉米花和罂粟花的庄稼地,穿过一段长着蓟草的干土路,近旁经常有长杆的龙胆在开放。如果你在这儿,如果我们能当面聊聊,你还能回想到成百上千的画面,也会唤醒我心中的一些画面,让它们又鲜活起来。它们就是这样如同无尽的繁花,当我们接纳它们,向它们敞开胸怀时,不但我们儿时的金色童话得以重生,那个环抱着我们、哺育教养了我们的世界,也现出了它的样子。它是父辈和先祖的世界,它既是德意志的也是信仰上帝的,既是施瓦本,也是一个无界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灵魂,当然也包括基督徒的灵魂,都有同样的分量,犹太人、黑人、印度教徒、中国人,没有哪种人是外人,没有哪种人是它容不下的。通过我们祖辈、父辈所承担的传教使命,我们的图画世界和灵魂世界里也有了这些多彩的世界兄弟,而且他们显得更加特别。我们不仅知道他们,知道他们的国家,还认识他们中具体的人,那些曾来到我们这里做客的人。每当外祖父接待印度客人的时候,我们不过觉得他是个印度人,或者是从那边返回家园的西方人,在谈话中,我们不仅能吟哦梵语,还能听到当代印度各种语言中的词语和句子。我们的家,我们的家庭气氛,是多么不“民族”,多么不“民族主义”啊!外祖父是施瓦本人,外祖母是外籍瑞士人,父亲是德俄混血,我们这一辈中的老大生在印度,英国籍,老二为了在施瓦本上大学,籍册登记在符腾堡,我们几个是巴塞尔市民,因为父亲在巴塞尔生活期间“购买”了这个身份。当然,我们无法产生任何民族主义情绪,并不只是环境使然,但环境确实是个重大的原因。当世界争相为自己的民族自命不凡之时,对你我来说好的一点是,我们只需忆祖寻根,就能保护自己不受此狂热的伤害。所以你在我眼里从来都不是“一个德国人”,而你也永远不会视我为“食肉糜”之辈。

如果我们暂时忘却自己的年老和贫穷,我们就会像当年一样,又成了富足的王孙,那时,我放假时会带给你我的诗人朋友、画家朋友的作品,与你一同去他们那儿做客。当然了,我们如今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如此快乐富足,只有偶尔的好时光是这样,我们现在过着老人的日子,过着认命的日子,我们也不是很想看到这样的生活再拖下去。我猜想,在你们那儿,人们可能不是很怕死,也不会轻看自己的价值,在这一点上,还有其他一些方面,你们比我们强。

要逾越这道可厌的鸿沟,没有隔阂、不戴面具地与你说话,我必须背转身不理时情,而去唤起我们共同拥有的东西,我们共同的记忆。你就是阿迪斯,我就是赫尔曼,我不是瑞士人,你不是德国人,没有国界也没有希特勒横在我们中间。既然你不能想象我的生活,我也不能想象你的,那么我们只需从万千记忆构成的王国里提起一个名字,一个亲戚、邻居、女佣的名字,或者街巷、小溪、小树林的名字,于是那些景象就出现了,完好如初,散发着宁静、美丽的魅力,放射着生生不息的力量,我们后来残破褴褛、颠倒混乱的生活图景是不会有这种力量的。

有些事我的看法与世人不同,有时候,我很想跟你说说这些。我想到有些人,生活在你们中间,他们就像耀眼的光芒,别人却根本没看见他们!当一撮可笑的家伙神气活现地扮演“大人物”的时候,这些人就活在你们眼前,却又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人们对他们视而不见,他们也无话可说。他们中的一个,是我亲爱的胡戈·巴尔,在他故去多年之后,他那些让人不安的书才偶尔被人发现。另一个是克里斯托夫·施伦普夫,有一小群朋友了解他,他的著作有十七卷,却无人慧眼识珠。人们过去、现在都在为别的人忙活,至于怎么公正地评价他就交给后来人了,人们宁可从权贵手中吞吃文件纸札,也不愿经由他的妙笔吃到上等的食粮。世界竟然还这么富足吗!人们竟然还能如此奢纵!在邪恶的时代,面对各种恶行,高贵的行为或纯洁的殉教不会湮没,也不会是枉然徒劳,我相信,他和他的作品也是如此。如果有什么能让世界病愈,让人类复原并得以净化,就是那些不屈从于强权和贫贱的人,那些为了尊严可以抛却生命的人,是他们的作为,他们的苦难。施伦普夫就是这些警告者、教化者中的一员,只能等后人看明他们全部的伟大之后,才能知道他们的功绩。人们经常会觉得,这个世界看上去已经没有什么是真实的,真正的,没有人格,没有善,没有真理,但这些是有的,只是有人忘却了它们,我们不愿与这样的人为伍。

而且,我没法做别的设想,就像我们无法想象你们的生活一样,你们也难以设想我们的生活。也许你们会想,我们的生活还跟战争之前一样,跟没有希特勒的时候一样,因为我们躲过了,别人说我们没有受任何痛苦,没有失去任何东西,没有牺牲,我们这些渺小的中立者,在你们眼里,跟在胜利者眼里一样,不配做这样的幸运儿,什么都没落在我们头上,我们跟以前一样,有安居之所,有隔夜之粮。要是你想到我所住的村庄和房子,你可能眼前会出现一座祥和的小岛,天堂般的小岛,可我们还是觉得自己变穷了,潦倒了,觉得被骗取了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我的一位德国朋友在与瑞士媒体论战时,忍不住用了“食肉糜者”<注:"原文是Leckerlifresser,Leckerli是一种好吃的小饼干,Fresser是“不雅地吃东西的人”。">这样的字眼;而一位负责转化教育德国人民的大人物告知我,像我这种人,在希特勒时代和战争年代悠然生活在阳光明媚的提契诺,对当今的德国没有插嘴的资格。尽管我可以不把这当回事,因为我从没要求过在当今的德国插什么嘴,也永远不会提出这种要求,但此事显示了世界对我们的看法。我们坐在阳光明媚的提契诺,吃着好处,我们这么多年所经历的复杂的一切,别人就能看得这么简单,说得这么简单。早在美国还根本无意用武力表达他们对希特勒的愤怒时,我们的儿子就得年复一年身穿军服了;希特勒和空袭炸弹毁掉了我毕生的作品;与此同时,我妻子的亲人朋友在希姆莱的集中营里被毒气杀死。然而这一切,对那些在战争中、在千难万苦中变得坚强的人们来说,都不值一提。一句话,不管怎么看,在我们与瑞士国界之外的人们之间都是鸿沟,是彼此的陌生、不解,当然还有不肯理解所造成的鸿沟。

我们小时候那些隆重的节日里,9月的太阳多美啊,我们在老七叶树下吃着杏李点心,男孩们射木鹰,跟《西本凯斯》里描述过的习俗一样。<注:"射木鹰或木鸟是德国一些地方的传统民间活动,参加者用弓弩射一只固定在高杆上的木鸟或木鹰。《西本凯斯》是德国浪漫主义作家让·保尔(Jean Paul)所著小说。">高大的杉树林中隐秘的小路多美啊,长着蕨类,还有高高的开红花的毛地黄。父亲有时会在银枞树旁停下,用随身小刀去刺凝滴的树胶,让纯净的树胶流进小瓶子,他保存这些树胶,将来可以涂在小伤口上,也可以只是用来闻香。说到各种气息和香味,氧气和新鲜空气,他可真是鉴赏专家,除此之外,正直纯朴的他不允许自己再有别的享乐和嗜好。我真想再到科恩塔勒墓园去给他扫墓——那个墓园当时还很美——可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再奢望这些。

于是今天上午我打算给你写信,给你送去一句问候,让你回忆起旧日时光。但这并非易事。现在,我又收不到你的音讯了,我只知道你身体不好,知道应该有人爱护你、照料你,可你们那里根本没有这些。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我的小姐姐,即使知道你还活着,我也只能想象你,却想象不出你的生活,你的住所,你的房间,你的日常。你还有一套房子,这在你们那边的许多人看来已经是可羡的幸运了;但这房子里塞满了人,来人多得挤不下,你们怎么一起生活,彼此怎么说话,怎么想,我们在这边全都无从想象,想不出你们有什么忧愁,也想不出你们有什么欢乐——欢乐,总是得偶尔有一次吧,这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一个遥不可及的、陌生而又黑暗的国家,可以说是另一个星球上,在那里,悲与喜、日与夜、生与死都另有其规则、形式和意义,与我们的不同。这些都发生在那神奇的德国,不久之前,我们还惧怕它的好斗和残忍,如今我们惧怕它,就像惧怕即将倒毙在我们家门前的邻人,我们怕它会带来未知的恶疾,它将死时给我们造成的恐惧不比活着时少。你在什么里面容身,你过日子用的东西,我都一无所知,不知道你穿的衣服,你的桌布,你的杯盘碗盏。我不知道,那些可怕的东西出现在你窗外多远的地方:被毁的房子,撕裂的街道和花园,不知道这样的恐怖和悲惨怎样伴随着你们的日子,不知道它怎么愈合,上面又怎样蔓生了新的恐怖和悲惨。

如果我能像母亲当年那样写信,你就会对我现在的生活了解更多一些了。可是我做不到,也许我们亲爱的母亲,把我们教养成人的母亲,放在今天也一样只能哑默。哦不,她能做到,她能整理这混乱的生活,也懂得如何讲述这种生活。

我再一次坐下来给你写信,为了你也为了我,因为你在病中,而我——你能想象得出我们索居山中的孤独——在这孤独中,也越来越渴求能与一个人说说话,向这个肯定不会误会我、不会利用我的人倾诉衷肠。不错,我并不是独自过活,我有妮侬,有忠诚的伙伴,然而有时候,长日漫漫,她跟其他主妇一样琐事缠身,晚上我还总要她陪我下棋或给我读书。

白天在写信中过去了,雪色透进窗户泛起蓝光,我已经掌灯,已经疲倦,只有老年人才会这么疲倦。

亲爱的阿迪斯:

人们应该习惯不再希冀。但我仍希望我的信能有什么办法到你手中,而且,这不会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

1946年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