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德特家族的天赋、兴趣爱好与追求的细化与升华,自然也与柔弱和脆弱相连,这始于我们的外祖父,他在不同阶段从纯正虔信的施瓦本家世与教育的合围中走了出来,找到通往世界、通往超越国家与时代的圣贤团体之路。他青年时有过短暂的叛逆尝试,虽然大体上仍旧是施瓦本的虔信派教徒,然而这个神学家没去国内的基督教教会,而是不得不去外邦传教;没有娶施瓦本女教士,而是娶了一位从没真正学过德语的法语区太太;不是对基督教的虔诚,也不是统治他一生的核心力量,而是其他一些力量与天赋帮助他拓展、美化、纾缓了其丰富的人生,特别是与音乐的亲密关系,与语言更亲密的关系让他成为梵文学者、印度学者、翻译家、语法家与词典编纂家。他不仅与印度婆罗门说梵语,也与印欧语言的多彩世界亲密无间,这亲密关系是真挚的,简直是热恋,他的爱不仅停留在他领悟的许多语言的骨架上,不是它们的语法与词汇,而且还有它们的皮肤、它们性感的魅力、它们的玩兴及它们的音乐。我们俩都继承了一点这方面的天赋,你继承了对哲学的乐趣,我继承了对诗的乐趣,乐趣在于语言的奇处与魅力,这语言是人类最好的财富,精神与自然、规则与自由彼此多方位地交织在其中。
我们这辈中我们俩,哪怕方式方法迥异,都继承了一点我们祖辈的本质与精神,通过自己毕生的工作重新打造了这笔遗产并将其继续传承下去。传统并未中断,我已看到你儿孙辈中有人继承这个传统且延续了下去。
随着外祖父被派遣到印度,他开始有了那个特殊的灵魂环境、那种独有的心境和易受东方影响的能力,这一能力又在孙辈身上以多种形式表现出西东交融的品质。孙子威廉后来把汉传佛教的禅宗参禅悟道的最著名的典籍读懂、翻译并介绍到西方;外孙赫尔曼会在《奥义书》、佛教与中国的生活智慧那里求学,这都是老人的经历与榜样奠定的基础。他也许不同意我们俩的做法,不同意你运用你的东方知识,耗费你最成熟的岁月,更不同意我的印度文学作品。但如果他读了你德译的《碧岩录》标题页的话,虽嘴上不承认,但会带着满足与认同在美髯后笑起来,同样,我想,对我的《悉达多》回归故乡,对小说以印度多种语言,其中包括他喜爱的马拉雅拉姆语<注:"印度南部喀拉拉邦通行的语言。黑塞的外祖父编纂了马拉雅拉姆语的语法书、马英词典并将《圣经》译为马拉雅拉姆语。">的出版,他也同样会笑起来的。
我不仅关心你、你的生活与思维,而且也关心这部鸿篇巨制缓慢的成书过程,时常关心,热切地关心,以致我也许可以冒昧地公开向你表达谢意,感谢你这一最厚重的礼物,虽然我既不是汉学家也不是宗教研究者。我的余生太短,还不能透彻领会书的含义及多彩的魅力,但要领会它,就是全部、全新的生命也是不够用的。八百多年以来,中日最杰出、最虔诚的人都从这个源泉汲取精华,可也没穷尽其精髓,他们引锥刺股地钻研这本智慧书,咀嚼其谜团,有所感悟时仰慕其深度,吮吸其蜜汁,用会心的微笑回应其难以琢磨的幽默。竟有一个欧洲人能阅读、理解、阐释,甚至翻译(虽然还只是前三分之一)这部多层次、天书般的奇书,在完全无损西方基督教全部遗产的情况下领会其精神,这直到不久前还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为此需要一个有所准备的人生,一个全部的、不平凡的、渊源众多的人生,你的人生正是如此,因为你为这部译著的出版付出了十二三年的光景,但这些时光毕竟只是生命的最后章节,早在你还不可能知道圆悟、其伟大的先贤们、他的巨大影响与他的后辈之时,你的生命仿佛前缘所定,要为这个使命做好准备与贮备。
首先有个问题无法回答,就是12世纪初的禅师著录在西方,甚至在德语区能否被什么人理解。当然有为数不多的有备者与行家,你的一些同事、汉学家还有宗教学家或许会尝试领悟该书,就是在这狭小的圈子里,也只会有很少几个人不只是仅仅理解作品的一个方面(例如语文学、宗教—文化史方面抑或教育学方面),而且也向错综复杂的整体给人的深刻印象敞开理解的大门。人们可以认为,你有长期研究者与学者生活的知识储备,有极丰富的语文学与哲学方面的参考资料,有在日本几十年养成的虔诚耐力,所以翻译了如此怪诞、对我们西方思想来说如此陌生、如此恣意挥就、如此奇妙地架构而成的巨著,人们也可以把你这一行为看作、称作是十足的堂吉诃德式的侠行,也就是一种侠义的愚勇,虽是这么说,但不应忘记,恰恰是疯狂的骑士征服了世人,也征服了我们的心。
四十多年前《易经》由卫礼贤译成德文是美事一桩,自此以后再没有别的以西方精神获取东方珍宝的行为像你的伟大功绩这样对我触动这么深,这么令人兴奋,在我心中唤起了所有西东方交融的东西,虽然我对你的翻译暂且还只能理解个大概。你为这一功绩牺牲了晚年生活,这项工作最需耐力,最棘手,或许花去了你十多年的时光。
好了,你的译著所受的知遇是多是寡还须等待,我们俩都老了,不能看到它真正的影响了。摆在读者眼前的明显是阻碍、歧途、荆棘灌木丛与有潜在危险的沼泽地,人必须穿越它们才能真正读懂这部著作。许多捧起这本奇书的读者会不甚了了,情况就像第一则公案里的中国皇帝<注:"指笃信佛教的梁武帝萧衍。">一样,他问菩提达摩什么是圣谛第一义,菩提达摩回答说:“廓然无圣。”
亲爱的威廉表弟:
这本书让初试的读者退避三舍,它甜蜜的核裹在坚硬的壳里,这些特征在我看来同属该书的本质与极高的价值,它拒绝没耐心的人于门外,拒绝只有好奇心的人于门外,特别拒绝自以为是的人于门外。但甜蜜的果核穿透所有的硬壳,向沉醉于其中的人、敬畏它的人,哪怕他还是门外汉,散发出浓浓的芬芳并让人爱不释手。因为禅师要接引弟子们抵达的目标是那个无法用语言囊括的止于至善,这是每一种虔诚的目的与关切,这个目标至今还是一切禅宗智慧的意义所在,它是个秘密,被该书的许多层次与线索缠绕与包裹着。有些词语或词组诸如极乐、平和、解脱、超越时间进入永恒、涅槃等试着去触及它并让人记住。
首先表示感谢并向射击手林荫大道<注:"威廉·贡德特住在新乌尔姆的席斯豪斯林荫大道,席斯豪斯是射击馆的音译。">的大师深鞠躬!
我完全相信你伟大的工作有意义与价值。为了让事情变得可能,得反复尝试不可能的事情。
1960年9月
亲爱的表弟,再次表示感谢并深鞠一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