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到了吧,亲爱的朋友,我向您讲述的是一部完全异样的、复杂的、难啃的鸿篇巨制,它是一颗坚果,有三四层相当硬的壳。普通的同时代人也许会说古印度、古中国、涅槃与禅宗都是尘封往事,重拾它们,当然也包括翻译与研读这部东方中世纪的著作毫无用处,是胡乱挖掘历史宝藏或浪漫的把戏。
这本奇特的著作有点像禅宗佛教大全,但不是教义意义上的,而是宗教习题册意义上的。它以著名禅师与古圣先贤的语录向初学弟子与禅侣讲授前人达到开悟目的的方法,明心见性,它不是静态的东西,而应想象为两极之间的火花忽闪,一极是轮回,丰满的、花花绿绿的表象世界,另一极是涅槃,绝对的空与解脱。大部分公案源自禅师们的实践,都是回应弟子的提问,这个提问西方读者不难理解,而禅师的回答给我们抛出的却纯粹是谜团,顺便提一下,谜常常不是话语,而是手势或行为,这种行为常常或是一记耳光,或是一声棒喝。这些公案是1100年左右从几世纪传世经典中记录下来的,八百年后的今天仍是禅师们的经典教材。现在我们可以读它的德译本了,这已经很不错了,因为每则公案都能惊奇地令人全神贯注。除此之外,我们基本能读懂是贡德特的功劳,他不仅敢于德译,而且也以不可思议的感悟力和对东亚精神的轻车熟路对文本进行了阐释。即使这样,它仍不是人们可以完全“阅读”的书,人们得在其灌木丛中一寸一寸地向前摸索,常常又得折回,折返过程中,有时文本又一下子给我们展示出完全不同的面目。
对此首先可以回答的是,禅宗像我们的基督教一样,即使在今天的日本也同样存在并实践着,此外,具有不同东方形成方式的释迦牟尼学说不仅令叔本华与他的门徒们着迷,而且也赢得了今日西方的强烈兴趣,今天修禅的佛教徒写的报告与书籍——首屈一指的是铃木大拙的——在欧美受到极大的关注,可惜的是里面已有一种禅宗时尚的东西了。
中国的禅宗着眼点全在实践和心性修持,是佛教在中国采用的形式,从本质上看,完全不同于印度的佛教,它原本是不立文字的,全然不在于冥想,抛弃了教条主义与烦琐哲学。人们可以说,印度与中国佛教的对比就像梵语与汉语。前者是一种印欧语系的语言,是一种有差别的、深奥的与抽象思维的工具,也是盛行的烦琐哲学的工具,而后者的语言则形象鲜明、松弛、摒弃大部分我们所熟知的语法上的细密与复杂性,它意义宽泛,绝非单义,其文字与其说是我们意义上的文字,不如说是图像或形状。尽管如此,禅宗也发展了一种文学,今年,即1960年发生了一件事,禅宗文学最令人敬佩的书籍之一的德译本(更确切地说目前只是全书的三分之一)出版了,译者威廉·贡德特花了十多年的工夫才完成书的翻译。《碧岩录》(绿宝石般的岩壁),圆悟禅师著,成书于12世纪初,是在百则公案及重要禅师语录的基础上编辑而成,还包括对这些公案与语录的颂词与评唱。贡德特从这百则公案中翻译了前33则。书由慕尼黑的汉泽尔出版社出版。
但这也让人想起我们时代思想最进步、最无所畏惧的德国思想家——戈特弗里德·贝恩的话,是在其最后几部作品之一《托勒密》中说的。书涉及的是贝恩喜欢的主题,即白种人的没落与即将到来的覆灭。“即将到来的世纪”,书中如是说,只准许两种人存在,两种体质,两种反应形式:一种是有所行动并向上爬的,另一种是默默期待转变的——罪犯与僧侣,没有其他的。“兄弟会、修道士在逐渐消失前还会再次复活。我看到水边与高山上有黑色僧衣在漫步,迈着宁静、沉浸于自我世界的步伐。在眼识与色境<注:"眼识与色境均为佛教术语,前者指眼睛对客观世界的认识,后者指眼识所缘的对象。">对立的彼岸,在生与再生的链条外……在无声、镇静的‘汝即彼’——那也是你——中与丧失的外物的融合就完成了。”
适值克里斯托夫·施伦普夫这个“施瓦本的苏格拉底”百岁诞辰之际,施图加特的弗罗曼出版社出版了他厚厚的两大卷选集,标题是《从宗教到信仰》。选集的编纂人及后记撰写者是奥托·恩格尔,他是这个耿介且固执的思想家的学生及最忠诚的朋友,思想家的路——始终是走向上帝之路——是从虔敬主义走向神学,继而又走出神学,服务于符腾堡的教会,继而又从服务中走出,经历了最困难的斗争与绝望后走向自由与信仰——既激进又虔诚的思想家的自由,摆脱一切教条束缚的特立独行者的信仰。这是一条艰难、勇敢、常是苦涩的路,一种果敢、正直、险象环生的生活,其硕果只要没付诸笔端,大部分都藏而不露,变得成熟,继续发挥着作用,因为他不仅是演说家与作家,也是老师、顾问和一个静僻的教区里的牧师和苏格拉底式的朋友,施瓦本三代精英都是这个教区的。此人还是年轻牧师时,曾激情万状地、戏剧性地辞去教会职务,退出教会,让其故乡的教会机构与正统教徒又惊又怕。在长寿百福的生命旅途中,他成为睿智的父亲与导师,直到生命终点也没丧失其让人不安的、唤醒的、督劝的力量。
贝恩不是唯一的这类先知与预言家。现在对莲花、涅槃与禅宗的渴望几乎已退化成时尚,因为人们有对濒临覆灭与转变的不安预感,还因为有些人决心走向对立的彼岸,他们是既不行动也不犯罪的才俊或不愿为之的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引发禅宗时尚呢?
1960年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