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说点什么并加以订正的另外一处是关于我朋友及资助人汉斯·康拉德·博德默尔。瓦伦丁书中说:“苏黎世医生汉斯·康拉德·博德默尔是贝多芬专家。”这太少了,部分也不确切。博德默尔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某方面的专家。虽然他三十六岁才开始学医并通过了所有考试,取得了博士学位,但从没从事过医生工作。年轻时他学音乐,或许最想成为指挥家,他一生与许多重要的音乐家交好,是慷慨大方的音乐资助人,他也在几十年里建起最大、最宝贵的贝多芬作品收藏之一,这个始终慷慨大方的人把这些收藏都遗赠给了波恩贝多芬档案馆。但他从来不是专家,他的视野太广,哪怕他把最爱、最高的热情给予了贝多芬,但他拥有整个现代音乐史的丰富知识,也真心喜欢几个同时代的人,特别是马勒。
就瓦伦丁书中两个地方我还想请您把我简短的评语转交给作者。在默里克引文处,就是他听施特劳斯演唱处。毋庸置疑,施特劳斯曾是著名的歌剧演员阿格娜丝·舍贝斯特,她与《耶稣传》的著名作者大卫·施特劳斯结婚,<注:"阿格娜丝·舍贝斯特(Agnese Schebest,1813—1869),奥地利歌唱家,阿格娜丝嫁给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大卫·施特劳斯(D.F.Strauss),婚后随夫姓施特劳斯。">婚姻不幸福,这一令人心碎的故事可以从施特劳斯与菲舍尔<注:"菲舍尔(F.T.Vischer,1807—1887),德国黑格尔主义美学家。">的通信中了解到,但讲得过于详细,我不喜欢。
但我已答应您还要讲讲一次听收音机的新经历。
偶尔瞥一下左右虔诚的人时,除了耳朵,眼睛也在活动,因而饱了眼福:比如在一次亨德尔或维瓦尔第的音乐会上,在提琴弓跳动的平行线和低音提琴沉重的拉锯声中,我也用眼睛看到弦乐器演奏家们的步调,或隆重,或跳跃,或迅猛;我看到了指挥家和独唱家们,许多次他们和我相识相知。与作曲家、指挥家、艺术名家及男女歌唱家的友谊与相遇必不可少地同属我的音乐生活及我的音乐教育,我在大礼堂或教堂听的某些音乐会在记忆中特别闪亮,当我今天回顾它们时,不仅又听到了那些时光里带有特殊氛围与温度的音乐,而且也看到了迪努·利帕第那亲切的身影、帕代雷夫斯基那高雅的身影、萨拉萨特那轻捷的身影、舍克那明亮的眼睛、理查德·施特劳斯那潇洒绅士般的指挥、托斯卡尼尼的狂热和富尔特文格勒的紧张,我看到布索尼那可爱的脸庞全神贯注地垂在琴键上,看到菲利皮摆出维斯塔贞女式的清唱剧姿势、杜里戈在《大地之歌》结尾处睁着大眼、埃德温·菲舍尔结实的男孩般的头颅、汉斯·胡贝尔吉卜赛人般线条分明的侧影、弗里茨·布伦在行板乐章处那漂亮的大幅度甩臂动作,还有二十个、百来个其他高贵、可敬的身躯、脸庞和姿势。<注:"迪努·利帕第(Dinu Lipatti,1917—1950),罗马尼亚钢琴大师。帕代雷夫斯基(Ignacy Jan Paderewski,1860—1941),波兰钢琴家、作曲家、政治家、外交家。萨拉萨特(Pablo de Sarasate,1844—1908),西班牙小提琴演奏家。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1867—1957),意大利指挥家、大提琴演奏家。富尔特文格勒(Wilhelm Furtwaengler,1886—1954),德国指挥家。布索尼(Ferruccio Busoni,1866—1924),意大利钢琴家、作曲家。贞女,罗马神话中家庭女神维斯塔的女祭司。杜里戈(Ilona Durigo,1881—1943),匈牙利女歌唱家。埃德温·菲舍尔(Edwin Fischer,1886—1960),瑞士指挥家、钢琴家。汉斯·胡贝尔(Hans Huber,1852—1921),瑞士作曲家。">所有这一切听收音机是没有的,电视我只听说过。
这是一场演奏肖邦的晚会,由一个名为傅聪的中国人举办,他的名字我在这里第一次听到,其年龄、教育背景及个人情况一概不知。节目很棒,我很感兴趣,当然强烈吸引我的还有奇特的展望,肖邦是我年轻时的至爱,恰恰听一个中国人演奏。他弹得很精彩。我听过老帕代雷夫斯基、神童拉乌尔·科扎尔斯基、埃德温·菲舍尔、利帕第、科尔托和其他许多伟大的钢琴家演奏过肖邦,<注:"拉乌尔·科扎尔斯基(Raoul Koczalski,1884—1948),波兰钢琴家。科尔托(Alfred Cortot,1877—1962),法国钢琴家、指挥家。">他们以不同的方式演奏,有的沉着准确,有的融会贯通,有的活力四射,有的情绪变化多端或恣心所欲,有时更注重音色魅力,有时又注重有细微变化的节奏感,时而虔诚时而随意,时而胆怯时而欢快,这些演奏往往都美妙至极,但鲜有符合我想象中诠释肖邦的方式。我认为弹奏肖邦的理想方式是自然得像肖邦本人的演奏一样。我十分想听一下安德烈·纪德弹奏《叙事曲》中的一曲,他作为钢琴演奏家一生都全身心地致力于演奏肖邦。
自然,我上了年纪后才成为广播与唱机的听众,如果回顾性地审视我的音乐历程,那么占第一位的并不是享受转播与灌制音乐,不是它们让我成了音乐爱好者并在某些领域把我培养成还算说得过去的行家。不是的,早在我在自己的小屋里孤独地品味音乐之前,我就在“正确”及显尊的地方,音乐厅、剧院、教堂参与了几百次公众音乐会、歌剧之夜、艺术节、教堂音乐的隆重演出,与一群同好之人、心境相似的听众一起,时间达几十年之久,他们沉醉地聆听着,虔敬、专注,脸上常由内而外地豁亮起来,映出所听音乐之美,这样的脸有时连续几个小节甚至比自己听更让我专注。几十年来我每听到《约翰受难曲》终曲合唱,都会想起在苏黎世音乐厅听安德烈埃<注:"福尔克马尔·安德烈埃(Volkmar Andreae,1879—1962),瑞士作曲家,苏黎世音乐学院院长,黑塞的朋友。">指挥的演出:我前排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妇人,整个演出中我并没注意她。当最后的合唱声消散,听众开始离场时,当福尔克马尔放下小小指挥棒,我也带着那种常常感受到的遗憾与不情愿的告别心情准备返回当下时代时,前面那个女人也站了起来,缓慢地起身,离开前还停了一会儿,当她稍微转一下头时,我看到她泪流满面。
短短几分钟后,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中国人已赢得了我的敬重,继而是我的钟爱,他完全胜任其任务。我不假思索地就事先料到他会有无与伦比的高超演技,中国人有韧劲,很灵巧,毫无疑问他能做到这一点。他有着技艺精湛的完美性,科尔托或鲁宾斯坦都无法超越。但这还不是一切,我听到的不仅是高超的钢琴演奏,而且还是肖邦,真正的肖邦,他的诠绎令人想起华沙及巴黎,海涅和年轻李斯特的巴黎,有紫罗兰的芳香、马略卡岛的甘露,也有精丽沙龙的芳馨,回响着忧伤而复杂的音符,音乐旋律上的微妙变化像音乐力度上的微妙变化一样精敏。这是一个奇迹。
不久前您给我寄来埃里克·瓦伦丁<注:"埃里克·瓦伦丁(Erich Valentin,1906—1993),德国音乐学家。">的漂亮小册子《家庭音乐》,收到后我兴奋了几个小时,为此我要感谢您与作者。书中第一章列举了17世纪的音乐出版物,标题众多,许多是如此令人陶醉的巴洛克音乐,这一章马上就吸引了我,让我想起阿纳托尔·法朗士<注:"阿纳托尔·法朗士(Anatole France,1844—1924),法国作家、文学评论家。">的经典句子:“他读任何一本书也没像浏览旧书店目录那样兴致勃勃。”这本书招人喜欢之处在于游走于博学与大众化之间,把大量的知识与研究材料堆积在最小的空间,蹚水般蹚过这些材料,不仅给一个音乐史知识储备尚可的读者展示了“家庭音乐”的概念史及这些词汇到今天的词义变化,而且也友好地带我们穿过虽然相对年轻但相当壮观的音乐史文献及音乐阐释的通道。阅读过程中我一时几乎想起了以前阅读或翻阅这类书时的一切。较之音乐家的角色,我也试着让人看清他听众的角色并给予这一角色以高于普遍的评价,甚至让只会享受与一事无成的人变得高雅起来,成为参与者与行家,给予躺在沙发上听收音机与唱片的听众以一定的地位,这种努力自然使我开心,也让我有点得意。有些人,出于或多或少的理由,会很喜欢听这样的话。因受这一地位提高的鼓舞,过后我也还要试着向您讲述一次聆听广播的美妙新体验。
只是我也很想亲眼见见这位才华横溢的中国人。或许从其姿势、动作、面部表情上可以找到问题的答案,这问题是广播节目后在我心中油然而生的,即这位极具天赋的人是从内心深处领悟了这一乐曲中欧洲、波兰、巴黎的东西以及伤感与疑惑呢,还是他有一位导师、同事、大师和榜样,他在所有细微处都模仿他们的演奏并烂熟于心呢?我想再次、多次在不同的日子里聆听他弹奏同一支乐曲。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是金子,那么我很乐意视傅聪为真正的音乐家,每次新的演出,哪怕在最细微的特征上,都必有新的、不平凡的、独特的东西,而不应只是再次播放一张优美的唱片。
1960年3月
好吧,也许我的问题有朝一日会有答案。这个问题并没有在音乐会中影响我,而是事后才在我心里产生的。听他演奏时,我时不时地也几乎看到了这位来自东方的男子,当然不是真的傅聪,而是我想象、虚构、幻想出来的。他像《庄子》或《今古奇观》中的人物,而他的演奏在我看来是用幽灵般稳健的、完全放松的、虔诚地让“道”掌控的手完成的,古老中国的画家们用这样的手挥舞着毛笔,为的是在图文中尽量触摸到某种东西,这东西让人在幸福时刻感悟到世界与生命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