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黑塞书信集 > 164 致弗里茨 贡德特<注:"黑塞的表亲。">

164 致弗里茨 贡德特<注:"黑塞的表亲。">

你问我,回顾一生的工作时心情如何。这当然很难回答,因为我对自己、对生活既满意又不满意。有些时候,比如现在这种时候,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要想对人们所想、所做、所“教”的东西在道德上的失败不感到失望,真是千难万难。这阵子我收到了大量的信件,有好几百封,有些是圣诞新年问候,有些是收到我之前赠阅的小册子后的回信,写信人都或深或浅地了解我的作品,至少也是怀着善意的读者,认同我的想法,对于我的信念,他们多多少少总是相信里面有些真理,是长远的。但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参与着一种让苦难、贫困、战争、狂躁、嘈杂不断滋生的机制。他们中没有人肯真的做出牺牲以打破这个魔咒,而且几乎每个人都坚持自己在政党、社会、政治诸方面的传统、理念和价值观,对这些我一个都不认同。

这阵子我作了一首新诗,与上一首一样,是从写约瑟夫·克内希特<注:"《玻璃球游戏》的主人公。">的思绪中产生的,但与他并无直接联系。对我来说,克内希特的教团和玻璃球游戏是我这十一年来内心生活的驿站和空气。既然外面的世界不让我们有故乡,不让我们生长,甚至不让我们安生,我们就得自己创造可呼吸的空气,这样我就有了许多的概念和想象,只有完整了解我的书,才能理解这些。

这也往往就是一生工作的结果:没有标杆衡量它的价值。我们这些从事艺术的人,夸张一点可以这么说:我工作的价值就在于它给我创造了多少欢乐。作品实际的力量和它的作用,不在于我怎么预设、想象和搭建它,而在于表达、灵感,在于转瞬即逝的魔力,就像莫扎特的歌剧,其价值并不在于它所讲述的寓意或道德,而在于表达形式和旋律,在于那种新奇和美妙,正是它们才使得大量的音乐主题得以展开和不断变化。

新年时你写给我的信,就像远客来访,从你们的国家,从老早以前的那些地方到来,对我来说它们都越来越像个传说了。

我的新诗也是这样。它不是为某位诗人写的赞歌,它赞颂的是文章本身,赞颂的是语言这种工具。它是我一生的工具和爱物,而现在,在我几乎失去了所有欢乐的时候,它还一如既往地忠诚待我,我便对它更加珍爱。

亲爱的弗里茨:

今年的德语小说里,除了卡罗萨<注:"指汉斯·卡罗萨(Hans Carossa)的小说《美丽欺骗之年》。">之外,还有两部极出色的作品,都出自青年女作家之手:露易丝·林泽尔的《玻璃环》和波德维尔斯的《兰花》。两本都是菲舍尔出版社出的。

1942年1月27日

祝你新的一年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