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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致克里斯托夫 施伦普夫

戈德蒙和与他相似的我,面对妇女无法获得渴望的甚至是一般程度的体验,他所能得到的只有感官享受和一种无助的善意。这一点您和我看法一样。与妇女在一起的感官享乐并不是戈德蒙获取灵魂之路,或者达到一种男女都获得有价值的人格升华的关系,他是在艺术中获得爱情的升华的,是通过弯路、通过替代品达到的。

如果我尝试以您的方式好好回想我爱的经验和我对异性的关系,那么我就能获得一种见解,您的文章中也包含的见解,即我们的作为永远是命定的,而且是毫无意义的,从道德的角度看,就是引向绝望。然而这种绝望是引领我到达艺术与美的唯一道路:并非哪一种经典之美,而是纯粹观察、纯粹凝视的体验之美,它不是思想,而是恩典。能够不断发现这极度丑恶肮脏的生命的美好,能够不断把责任交给一位神,交给一种我不理解的、只能预感的整体的意义。这种体验在我这儿以观看的形式、以艺术的形式完成,在过程中我对享受艺术作品和创作新的艺术作品不做区分。这样,对于我,最高尚的人类价值就是伟大的艺术作品,《马太受难曲》《魔笛》,一位乔尔乔内、一位荷尔德林的存在,对于我如同空气可以呼吸、面包能够饱腹一样,是那么重要,那么必要。

我必须承认,我不愿意为了活着本身而活,不愿意单为女人去爱,为了与生命和平相处,甚至可以说,为了能够忍受生命,我需要通过艺术这条弯路,需要艺术家的孤独与奇特的愉悦。

事实并非如此,戈德蒙不是这样,我也不是这样。您也看出,我的所谓过分讲究技巧,并不能阻止我叙述一个故事,在这故事中您看出了真理和必要性,虽然我的艺术和我的生命并不像您所要求的那么强烈,那么坚毅地从头到尾设想好。戈德蒙和我,我们两人都是榜样人物的反面,也因此我们都只是半个人。戈德蒙要有了纳齐斯(或者说有了与纳齐斯的关系)才是完整的人。同样,我也是如此,艺术家黑塞需要补充,需要一位敬重精神、思考、纪律,甚至道德的黑塞,他出身于虔诚家庭,他清白无辜的行为和艺术必须总是不断从与道德的纠缠中寻觅而得。戈德蒙和我自己,是不可能通过这些——比如我和妇女的关系——使生命得以纯净与提高,也就是您所说的思想。如同戈德蒙与妇女有一种单纯的感官关系,如果不是有天生的和通过后天教育而获得的对同是人类灵魂(即妇女)的尊重,如果没有后天习得的对毫无节制的纵欲的羞耻,我也会毫无选择地去爱,如同戈德蒙一样。

我深知,这意味着一种残破的、绝非理想的、绝非榜样性的生活模样和人的模样。不过这是我的模样,这是我唯一懂得的模样,我唯一塑造的模样,我仅仅能够从其中试着解释生命。

我用心认真地读了您关于《戈德蒙》的见解,也读了你对我写给恩格尔夫人的信的简短回信,在这两封信里,我发现许多非常有价值的东西,也发现它们共同缺失的某些东西。您完全没有注意到戈德蒙生命中的艺术和他的艺术性。戈德蒙在妇女身上没有完成的,他在艺术中完成了:赋予感官以灵魂,通过这一点达到美的境界——对于您,这根本不存在。同样,您在我给恩格尔夫人的信中只见到技巧性以及一位在形式上力求完美的叙述者,他把自己的良知仅仅用在技巧上而不是用在生命上。

如果戈德蒙没有好好思考自己的经历,没有从中学到什么,而总是跑到女人身边去,对我而言,这就好像蜜蜂总是飞向花儿,总是跟随着那暗中的吸引力去获取一滴蜜汁,蜜蜂与花的关系从不深入,也不会有思想性,它飞回家,酿造蜂蜜:它这么做,并非出于什么高尚而有意识的动力,而是出于一种强制性,因为那是它自己达不到的生命意义、蜂巢、未来与后代所要求的,因为它必须服务、必须尽心献身。同样,戈德蒙并不服务于妇女,并不为赋予爱欲以灵魂,他从妇女那儿获取的如同自然的源泉,几滴体验,几滴欢乐与痛苦,当时机到来的时候,他就从中创造出作品,酿造出蜂蜜。

在身体状态不好的时候,收到您关于《戈德蒙》的来信,我倍感欣慰,觉得十分珍贵。他对我们见面的邀请是有效的,虽然这会使我有些尴尬,因为旅行对我是件艰难的事,而且我也不喜欢旅行,我没有面对面讨论的本事,从没练习过。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讲一讲我对纳齐斯的看法。我想说的是:纳齐斯并非全是个精神性人物,如同戈德蒙并非全是个感官性人物一样——否则的话,他们便无必要互相需要,否则的话,他们不必设法靠近一个中间区域,以彼此互补。纳齐斯能够说出圣人和浪荡子所说的凶狠话,而最后他柔和地肯定了戈德蒙的整体生活。

尊敬的施伦普夫先生:

衷心问候您。

1931年4月,苏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