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有什么能够改变那些压制我、使我的生活陷入无可忍受的地步的东西,让我获得安慰。小小的外在成就或者获得的承认,于我说来是种累赘。几个月来,一种感觉深深折磨着我,我觉得自己在艺术领域做不了什么了,继续写作、继续作画都只不过是逃避更沉重、更艰难的命运而已。以前我就从不相信自己归根结底是个艺术家,不相信艺术是我最内在、最终的事业。我写诗,这些诗与今天其他诗人一样好,这并不重要,况且,在今日德国文学界的低谷里,这就更算不上什么了。不过,我猜测,我还有其他的任务。我曾拥有家庭,但必须离开它;我曾是个名人,但必须对此不屑一顾;我必须把生活中一时的幸福与慰藉很快地丢弃。这意味着,还有其他事情等待我去做。
我非常感谢您可亲又让人获得安慰的思想和观点。我经常听说,我的一些诗歌挺好的,有青年读我的书,并且受到影响,不过我看不出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因为我并非为了这种目的而写作。天知道为什么我会陷入通俗文人群体之中,这绝对不适合我。我试着用《德米安》把自己拉出这种讨厌的角色,想让人不知道我是谁,可是,终究还是做不到。因此,我因为这本书而产生的小小喜悦也随风而去了。
您说的自然是对的,当我们见到有人在他的路上被干扰时,暂时叫住他,这是有价值的,也是好的。我和露特<注:"露特(Ruth Wenger,1897—1994),瑞士歌唱家、画家,是莉萨·文格尔与特奥·文格尔之女,黑塞的第二任妻子。">的情况就是如此。她现在仍然经常紧张、情绪不稳、孩子气很重。不过我呼唤她,迎合她,帮助她,这对她还是有益的。她愿意给我这个权利,因为她感觉到我的生活非常严肃,我不会只是玩玩而已。我不知道继续下去会怎么样。目前,露特非常信任我,其中夹杂着一点爱意,那仅仅是她的错觉。不过请您不要干扰她,不要让她羞涩害怕。
感谢您亲切的来信。您说得对,人们要互相接近的话,最先应该如同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如此一来,才能够偶尔跟对方讲一些有价值的话。
我也相信灵魂轮回的说法,我认为当人们开始思考,这就是很自然的事,这种信念让人感到安宁平静。不过其中也包含着一种认知,即我们所经历的都是我们自己希望得到的,是我们召唤来的,这样一来,命运的困境就没有逃避的可能,也没有任何慰藉,只有自己面对并且同意接受,而这是非常困难的事。如果今天我能够对放弃我的艺术创作这一想法说“愿意”,那么一切就会变得非常容易,然而我抗拒这一想法并坚持不懈,因为我还不相信未来会发生什么。对于重过孤独的生活,周围没有温暖,我倒没有觉得有多么困难,对于失去金钱与安全感,失去自由与友谊,这些战争带给我的坎坷,我也很容易就能忍受。如今,我对自己说,我把什么都丢弃了,而仅仅剩下的一点点也要被拿走?我又清晰地感觉到,我对自己的艺术和艺术家的身份并不全然信任,这一切都在摇摆不定中。我们大家都是那么可笑,那么幼稚,我认识的几百个人中,只有很少几位能在艰难的途中保持聪明而勇敢的行为举止,不像孩子那样四处挥拳乱打。
亲爱的文格尔夫人:
我相信,您感受到的“神秘性”会靠近您的,您不必去寻找,它会自动到来。作为认知,作为认识自己和他人的钥匙,这是非常美妙的;作为实践,作为生活过的生命,这是困难的,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1920年夏
我感谢您以可亲的女性的善良带来安慰,如您所说,此刻的我可以这么看:诗歌受到某些青年的喜爱,作品是某些读者的慰藉,有时还能予人指导等等——然而这种形象对我是致命的,太过美妙,太过表面,它使我想起文学,想起初学写作者给诗人的来信。如果我能够把我如今选择的道路走到底,那么我对他人的影响将会极大,也会纯净得多,即使我自己并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