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在星期六下午断了气。那天的天气就如早间新闻预报所说的一样,清风徐徐,阳光明媚。女儿出门去买蛋糕,我在庭院里晾衣服,而珍歪斜着身子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那孩子在厨房清洗水果,以为珍只是睡着而已。
“她说有一群像鹅黄小鸡般的小孩子跑了过来,叽叽喳喳,吵得她无法睡觉,还问为什么大家这么吵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女儿买回来的圆形蛋糕,上头用葡萄和草莓装饰着,小巧玲珑、美味可口的模样令人充满食欲。我把蛋糕放在珍面前,那孩子将洗好的李子和桃子搁在旁边。我记得那时我还在想,该来打听珍的去处了,还告诉自己,要在月底之前,在这个季节结束之前,送她到合适的地方,因为没办法一直照顾下去。也记得自己下定了决心,至少要在这段时间内好好待她。
恰恰是在十五天后的下午,我听到了那天的经过。那孩子在讲述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仍是不知所措的样子,仿佛人还停留在一边喊着“奶奶没有呼吸了”,一边跑到庭院外头的那一瞬间。女儿听了之后,搂住我的肩膀。
女儿、我和那孩子不停地在狭窄的厨房走动,动作安静而迅速。我的心思完全放在珍身上,所以把自己正和那孩子置身于同一空间的事实,以及这一事实带来的不快感与尴尬完全抛到脑后,度过了毫无隔阂感、再自然不过的平静时光。
“奶奶说,有一群穿着鹅黄色衣服的孩子聚集在玄关前,像是一群读幼儿园的小朋友。”
珍带来的和平,短暂的休战。
如果将珍丢在那脏乱的疗养院,八成早就归西了,状态能恢复到这样也是件好事吧。我的天啊,竟然把好好的一个人当成行尸走肉。不过,这样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之后该怎么办?等失业补助的期限到了,我必须外出工作时该怎么办?应该再把珍送到合适的疗养院吗?
这也成了珍最后带来的礼物。
我蹲在浴室的门槛上洗抹布,随口应了一声,与其说是回答,更像是发出我人在这边的讯号。我的回应越来越短,到最后只剩下“嗯、嗯”的鼻哼声。珍仍在不停地说着什么,而我心想着:
那孩子回想道,在她备好碗筷,准备叫醒珍的时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我跑到庭院,呼唤二楼的新婚太太时;在手机铃声响起,女儿和别人在通话时;那孩子握住珍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将耳朵静静靠近她的嘴角。
“外头有谁来了?哪里来的?”
珍尝了一口蛋糕。
我指着那孩子的房间,打开房门,将客厅的窗户全部打开,直到让珍看到空荡荡的庭院之后,她才停止发问。可是她马上又像是忘了这一切般,重复相同的话:
她只挖了很小一口,放进口中缓缓吞下,然后点了点头,一脸为顺滑香甜的味道着迷的满足。我又将草莓沾满鲜奶油,递给珍。这是对某个人来说稀松平常的生活,却是每个人都应该享受的平凡小幸福。
“还要一小时才会回来呀,要再等一下。”
“味道怎么样?是我从好远的地方买回来的噢。”女儿说道。
某天下午,珍呼唤着我。正在晾衣服的我,走出来将广播的音量调小。珍歪斜着身子躺在沙发上仰望我,看起来很有精神。我脱下塑料手套,帮珍把沾在嘴角的核桃点心碎屑轻轻拨掉。原本放满盘子的核桃点心此时只剩下三四个。
那孩子也附和道:
“外头是谁来了?”
“下次要不要在家里做做看?像塔一样,做成扁平状。”
可是另一方面,在说出那种话时,我似乎又能获得某种慰藉。那一刻,我体会到这一切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我就站在事件的中央,而且尽管如此,我并没有因此崩溃,倒下。
“没有烤箱也可以做吗?”
“如果是您的话,会说什么呢?您会怎么做呢?”
珍的视线在女儿、那孩子和我之间来回。
我的话总是停在这儿。我能清楚感受到,我无法吐出的言语,终究无法说出口的话语,留在我体内哐啷一声碰撞在一起,造成伤口。
完美的午后时光。
“那孩子是我女儿带回来的,她们两个不是朋友。”
可是,我想象中的画面终究没有来临。那一刻总是来得太早,或是太迟。总是在尚未察觉之时就离去,不然就是让人等到最后,终于放弃。珍最后看到的,不是小巧玲珑、美味可口的蛋糕,而是叽叽喳喳的小朋友们。
我听见女儿打开大门进来,那孩子打开房门迎接女儿,厨房的灯被打开,玻璃盘互相碰撞的声音传了过来。然后,房门关上,家中再次变得安静。
就在她合眼之前。
“老太太,那孩子不是我的女儿。”夜里,躺在珍身旁的我悄声说道。
既然珍看到了一群稚嫩又开朗的小朋友,想必应该去了天堂吧。我如此想着,同时又有另一个想法在纠结──说不定珍看出了我暗地里的担心与忧虑。自责与羞愧的情感涌了上来,我再次感觉到,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想说的,不是要求她们在十年后、二十年后如此照料我,而是想让这些孩子去思索一次年轻时怎样也无法想象、但终究有一天会到来的老年。所以哪怕是现在开始也好,希望她们能去找个可以互相分担责任、彼此信任的另一半。我只是希望自己留下的不会是担心、忧虑、后悔与埋怨。
我不应该那样想的。
照料某人有多辛苦,照顾自己以外的人又有多困难。也许我是想借此告诉女儿和那孩子,这种看似美丽圣洁的事,实际上有多可怕残酷。我想让她们不只是从书上读到,或从某人口中听到,而是亲自去体会这件事。
我扭绞着双手,喃喃自语:
即便如此,我们的日常生活也并不总是轻松顺遂,有时我会感到烦躁,需要费力忍住想发火的冲动。比如珍没来由地弄倒放在餐桌上的杯子,或者大叫说要回家的时候。她还在全身都是泡沫的状态下试图跑出浴室,或者抓着我的头发大吵大闹。每当发生这种事,我就觉得把这种本来无力照顾的人带回家的自己是个笨蛋,但就算这样,我仍努力而艰辛地挨过一次又一次。
“我的天啊,我不该那样想的。”
有时,珍好像更听那孩子的话。她会在我面前耍性子,耍赖,却乖乖听那孩子说的话。也许这和珍越来越虚弱有关吧。比起在医院的时候,显然珍的状况更加恶化了。
不久之后,医生从急诊室出来找我。在我、那孩子和女儿的面前,医生一字一句地宣告死亡日期与时间,然后取下粘在珍身体上的线与设备。
“您试着握拳再松开,不是,不是那样。”
接着,他将珍的身体往侧边转,询问道:
“啊,您张开嘴巴,再大一点,啊、啊──”
“您要看吗?没关系吗?”
“奶奶,您吃红豆,像这样,这样。”
想必是要把体内的异物取出吧,如今珍已经是死去的人了,医生一定是想按照程序迅速处理完毕吧。我转过身离开了那里。
亏得如此,我多少忘记了对女儿的担忧和对那孩子的不满,甚至自己的悲凉处境也被我抛在脑后。几天之后,一脸不高兴的女儿也闭上了嘴巴。一定是因为她没多余精力去为此费神吧,所以帮我忙的总是那孩子。不管是我外出时,为珍准备三餐时,还是给珍洗澡时,我都需要那孩子的帮忙,将装满湿尿布的沉重垃圾袋拿到外头的也是她。
女儿握住我的手,我终于在女儿的怀中哭了出来。我像个孩子般哭泣,却无法将视线从珍躺着的床铺移开。在我悲痛哭泣时,那些不停抽打我的无数情感,我似乎怎样也无法向女儿解释清楚。
我一整天都待在珍的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