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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职员询问出殡要怎么进行,所以我来请教您。小绿说不要举办,但大家都这么做,是不是有这个仪式会比较好?”

那孩子在停车场角落的狭小吸烟室找到了我,默默在我身旁坐下。有一辆打算离开停车场的车子打开车前灯经过,那孩子和我的影子也因此拉长,变形,然后消失。

接着,那孩子又补了一句话:

“原来您在这儿呀。您吃点东西了吗?”

“对不起,因为名字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这女人到底是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女儿还是那孩子?她们对这女人说到了什么程度?虽然知道心思全都被看穿了,但我依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像在生气般嘴巴紧闭,最后走出了那里。

我一言不发。

“不是说一起住在家里吗?”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补贴一点费用。”

“不知道,我女儿带来的朋友吧。”

见我没有反应,那孩子嗫嚅着站起身继续道:

“那孩子是谁啊?”在厨房里,我正要把盒装食物盛放到免洗盘之时,教授夫人走过来问我道。我转向冰箱的方向站着,嘟囔道:

“那我就说明天再决定,反正凌晨也有职员在。”

然而最终,我还是撞上了内心一直恐惧的事情。

“谢谢你陪我们在这儿。”

就在这时,有三四个女儿和那孩子的朋友来了。多亏于此,灵堂多少有了温度。

我好不容易才开了口。那孩子则是一脸不知该重新坐下还是回去的表情,踌躇地站着。

因为没有另外设置奠仪箱,所以新婚太太将信封交给了我。我告诉她,国家多少会补贴一点葬礼费用给无亲属、无财产的人,她能够前来就已经很感激了。只是我对于珍的死被视为某人的工作和永无止境的一部分劳动感到很痛心,就像是什么非处理不可的杂务,没有半点诚意,这令我难以忍受。

我比了手势要她坐下,然后告诉她:“有人向我问起你的事。你和我女儿的事,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是点微薄的心意,请拿去贴补着用吧。”

不,我的意思是,虽然我知情,但依然说不出口。

太阳下山后,教授夫人和年轻的新婚太太来了。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理解你们,在我死前会不会有那一天。”

狄帕特依旧没有消息。接到电话的管理员说,好几个星期前他就已经辞掉工作,狄帕特的同事甚至装模作样地否认,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那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尽管如此,我仍暗自思忖着狄帕特会不会来,最后是否会出现。

那孩子用脚将随地乱丢的烟蒂逐一踩裂,散出的烟叶在水泥地上留下黄渍。

我经过紧紧相邻的葬礼会场,走到外头。除了入口旁的两个房间,全都关着灯。我倚靠在窗边,往下望着空荡荡的宽敞停车场,一共只停着盖着蓝色防水布的两辆货车、三四辆摩托车、四五辆汽车而已。

“我能理解你们的这个奇迹会发生吗?毕竟有时,机会将以触目惊心的模样到来。只要不放弃,终有一天会到来吧?不过这需要时间,我不知道我是否还剩下那么多的时间。”

职员转头看向我这边,而我只是简单点点头,内心掠过了这个念头──又这样被别人发现了寒酸困窘的处境。

我继续喃喃自语。

“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又没有人说不行。”那孩子帮腔道。

“可是,我也不能说,在那种奇迹到来之前,我就会理解你们。因为那是在说谎,那表示我放弃了我女儿,放弃了我女儿可以光明正大、平凡生活的人生。我终究无法那样做,不是吗?”

偏偏在这种时候,我又想起女儿的处境,瞬间双颊变得滚烫。

远处的道路响起巨大的喇叭声,但声音瞬间就疾驰到另一头去了。

“大多数丧主都是由男性担任,没有男的吗?”

那孩子只是静静听着。即便如此,最后我仍没说出会努力试试的话语,因为不想给她无谓的期待。我没有自信、力气或勇气去一一说明,我的体内有着什么也不想理解的自己,有想要理解一切的自己,有在远处观望的自己,还有无数个自己在反复进行着看不见尽头的争斗。

“那我来当吧。”女儿站出来说道。

我想起过往的一件事。

“可还是要决定呀,要放上名字作为代表,我们也有需要记录的地方。”

多年以前,一个女人姿势恭敬地坐在我面前低头哭泣。

拿着费用收据过来的职员询问道,我回答说会来吊唁的人不多。

“对不起,我不晓得孩子为什么老是惹麻烦,唱反调。”

“没有其他的丧主吗?”

女人说完后,我便如此回答:

只要女儿询问,那孩子就会回答,两人交头接耳。

“因为还不懂事嘛,以后就会懂得父母的心了。”

“嗯,是啊。”

这是身为老师能对父母说的最好的话了。也许我的内心真的这样认为,真的如此天真愚昧。当时的我是否应该告诉她,那种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孩子会越来越爱唱反调,离你越来越远,不管怎么做,孩子都不会回到父母期望的位置上。可是即便如此,孩子终究是我的孩子,而我是她的父母,这项事实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最近正好流行这种眼镜呢,好漂亮。对吧?”

过了很久之后,那孩子说道:

“好帅气哦。”女儿走到相框前,如此说道。

“您要不要进去休息一下?您看起来很累。”

我将显然是许久前从杂志上剪下的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很小,连相框的一半都没填满。立好写有珍姓名的牌位后,又在上方放了相框。即便如此,香案仍显得空荡荡的。

晚上十二点之前,教授夫人和新婚太太就回去了,女儿的两位朋友也离开了。在安静的黎明时分,那孩子、我和女儿在小小的桌子前相对坐着。在天亮前出殡后,还要去一趟火葬场,等负责的职员来完成各种行政手续,一整天可能都没办法吃上一顿饭。

“灵前的照片要放哪一张呢?”

冷掉的牛肉汤上漂浮着白色的油渍,我将油撇掉后,舀了一勺来喝,味道又咸又辣,一点也刺激不了食欲。即便如此,我仍将白饭泡在汤里,吃下一勺又一勺。

葬礼会场负责人如此答道。所谓就算死也得支付费用的人生,我现在已经不怎么感到吃惊了,不过是又一桩随处可见的事情之一。我抬头仰望满是污垢的天花板角落,低头看着变形的门缝,有两名穿着工作服的人搬了两个偌大的花盆过来。香炉已经备好,香也已经点燃,呛鼻的线香味充满整个房间。

“吃吧,多吃点。”

“我们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有客人来啊。”

我将白切肉和泡菜推到对面,那孩子吃了一片肉。我又拿了一杯温水过来,放在两个孩子旁边,接着把剩下的白饭吃得干干净净。

就算我如此想着,心底依然感到不舒服。为什么放着大部分空着的房间不用,偏偏给我们一间一看就觉得很简陋的房间?

用完餐后,我走进了为家属准备的小房间,在浓浓线香味与潮湿霉味之中,盖上毯子并躺下。滴答,指针走动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感觉吐出长长的一口气之后,身体就会彻底融化。我闭上眼睛,试着打个小盹。真希望一觉醒来,从极为漫长深邃的睡梦中睁开双眼之后,这一切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都能回归原位,回到我不需要努力理解和接受的顺遂日常。可是,如今等待我的,也许是需要不停战斗与承受的日常。

反正才一天而已。

我能承受吗?能撑到最后吗?

郊外的葬礼会场提供的是一个相对狭小、位于角落的普通房间,一位职员跟了过来,打开灯之后,将覆盖香案的塑料布收起来,一股潮湿的霉味顿时蔓延开来。即便把灯全打开了,昏暗的感觉依然没有消散。

就算我扪心自问,也只会看到一名老人固执地断然摇头的模样。我试着再度合眼。总之现在得歇息一会儿了,等睡醒之后,多少就会有力气去承受接下来等待着我的人生吧。所以,现在我需要思考的不是悠远的明日,而是此时此刻。我只考虑今日之事,同时希望这些事能够平安顺利地结束,并试着去相信,我也同样能度过无数个漫长的明日。

我晕头转向地忙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