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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是您母亲吧?”我提着从医院带回来的行李,正打算走进大门,男人充满好奇地探头询问。

珍佝偻的身躯好不容易才出了车门。我要女儿搀扶珍,然后支付车费,关上车门。出租车小心闪避停放的车辆,惊险地倒退驶出巷子。

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

“是的,刚从医院回来。”

“不是,我母亲很久前就过世了,这位是我在疗养院照护的患者。”接着,我简单用眼神打招呼之后,关上大门,走进家里。

为何偏偏挑在所有住我家的人都站在外头的这一刻?我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这种时候。在一切昭然若揭、完全没有辩解余地的这一刻,我却和邻居碰个正着。

“是谁啊?妈,她是谁?”

“您出门了呀?”

有别于急忙探问的女儿,那孩子什么都没问,只是让珍躺在沙发上,之后坐在旁边出神地俯视着她。二楼的小朋友正在一边踱步,一边愉快地唱着歌。他们要去幼儿园了吧?我抬头看着时钟嘀咕。

结果,对面大门内侧发出声响,对门的男人提着扫把,开门走了出来。

“是妈在疗养院照顾的患者,因为有点状况,所以妈暂时带她回来。”

“妈你回来了?是谁啊?怎么回事?”女儿走到大门外,抬高音量说道,完全不理会我制止的手势。

“什么状况?疗养院的患者可以随便带回家吗?嗯?”

出租车停在大门前。那孩子率先下车,赶紧将大门打开。突然敞开的大门撞上墙面,发出砰然声响。我打开后座的车门,小心翼翼领着珍下车。我可以感觉到珍像是从非常深沉的睡梦中缓缓苏醒过来般,表情逐渐变得清楚鲜明。

女儿跟在我的屁股后头,不死心地寻根究底,她的额头上还留有睡觉时压出的红印。我说只有几天而已,接着瞥向珍所在的客厅,看到敞开的窗外是一片无限明亮清透的风景。才过了一晚,漫长的夏日就仿佛已然离去,瞬间就到了秋天。

困意朝我袭来,为了避免睡着,我一直在说话。有时,珍会像是回过神般转头和我四目相交,随后表情又再次呆滞。后来,不知不觉中,我也像那孩子一样,嘴巴放松微张,就这么睡着了。

一阵凉爽的清风拂来,吹进我与女儿、我带回来的珍与女儿带回来的那孩子同住的屋子。我一整天做的事,就只有待在珍的身旁,再次等待夜晚来临。静谧的夜晚降临,一天恍如做梦般流逝。

“您没事吧?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嗯?忍耐一下,快到了。”

申请完失业补助的隔天上午,我将家中所有窗户全部打开,小心翼翼搀扶珍,让她站立。原先照顾珍的那孩子往后退了两步。

珍和我坐在后座,那孩子在副驾驶座坐定后,出租车出发了。出租车开上冷清的道路,同时加快了速度。我请司机将冷气调弱,神经紧绷地担心珍会感到不舒服。后视镜上时不时会映出那孩子打哈欠的模样。等我再次注意到时,她的头倚靠着窗户,嘴巴微张着睡着了,于是我伸手将那孩子的座椅稍微往后调整。

“漂亮,真漂亮,跟妈妈一样漂亮。”珍温柔和煦的目光停留在那孩子身上。

那孩子带着疑惑的表情,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环视病房。

见那孩子犹豫着想开口,我加以劝阻,同时询问道:

那孩子远远站在一旁时,我让珍坐好,替她换上那孩子带来的衣服──是画有兔子图案的粉色衬衫和宽松的短裤。衣服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挑了这种可笑的衣服过来?尽管如此,我仍竭力按捺住内心的不快。

“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一直想叫醒小绿,但她完全爬不起来,所以我就代替她过来了。”

“有什么可以吃?”

终于,我在睁开眼睛时,听见了鸟鸣声。我睡眼惺忪地走向窗台,拂晓的靛蓝天色缓缓散去,晓色逐渐清晰,转眼间,灿烂的光线已洒满整片窗。女儿在天亮了许久之后才来。不对,出租车后座的门被打开,下车的人不是女儿,而是那孩子。

令人吃惊的是,珍的双眼确实是在看着我。在这一刻,她不再是个失去记忆后在死亡前徘徊,年迈多病的患者,而是个跨越漫漫人生的勇者。

我不断嚷嚷着,试图击退这冷清寂寥。如果不这样说话,就会觉得此处漆黑无比,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一切似乎都静止了。我打开手机,再三确认时间确实在流动,然后不停地睡着又醒来。

“您想吃什么?”我边察看珍宽松的裤子边问道。

“老太太,您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女儿说早上会过来。是我要她过来的,您不是说想看看我女儿吗?”

虽然已经替她换了许多次尿布,仍无法避免味道散发出来。家中已经慢慢充满了尿骚味与其他令人作呕的味道。这事我早预料到了,早就有心理准备。然而,珍住在家中的这段时间,又会有多少我没预料到、没心理准备的事情呢?

我陪伴在珍的身旁,等候黎明的来临。我在等待珍体内的药效消退,阻止了习惯性地给珍打安眠药与镇静剂的护理员。九点一过,病房的灯暗了;等到十点,护理员纷纷回到休息室。接着,我似乎被囚禁在密不透风的沉默之中,无论我如何敲打也不会开启门扉或瓦解的黑暗,依然不为所动地将我包围。

“要不要我煮点什么?”那孩子赶紧起身说道。

虽然我和职员说好会带走珍两天,但我没有打算要遵守这个约定。不过这也并不表示我已准备好要无限期照顾珍。倘若世上的一切都能等待我做好心理准备,给我充分思考与苦恼的时间,那该有多好?

珍伸出了手,而那孩子握住了那只手,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