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在办公室听到的,就只有家人才能把珍带走,如果不是直系血亲,就没有任何权限或资格的说辞而已。我离开办公室,像被赶出来似的,站在有狗儿吠叫的庭院中间。狗儿仿佛随时都会向我扑来般狂吠着,那怒不可遏的吠叫,听上去就像要马上飞奔过来咬掉我的耳朵。
“杰出的人?受到尊敬的人生?那都是以为人生非常短暂的人才会说出的话。看吧,人生漫长得令人起鸡皮疙瘩,只要活久了,大家都一样,都是在等死而已。其他的请您到办公室去询问吧。”
珍会在这个地方走向生命的尽头。
我再度结结巴巴地想说点什么。女人放下空的饮料罐,和我四目相对:
有一天,她会面朝门的方向,以蜷缩在床上的姿势断气。他们会将死亡的珍移开,将床铺整理干净,迎接新的患者到来。珍冰冷僵硬的身躯,也将会因为无亲无故被扔进大火中。他们替惨白的骨灰编上号码后,就会将它搁置在无亲属者的仓库一隅,而珍将会占据骨灰坛大小的位置,度过十年的漫漫岁月,最后无声地被撒在贫瘠干燥的原野上。没有过去,没有回忆,没有遗言、教诲或一句哀悼。
“等、等一下。”
珍的死将会成为一个警告,要我别活得像她一样。
“哎呀,又跑来了,就叫您躺着啊,老先生,老先生!”
我像个无所事事的人般在庭院来回踱步,凶狠吠叫的两条狗逐渐安静下来,而我再次坐在庭院一角。太阳在我的头顶西沉。
我边用手帕擦脸边询问,汗水让整张脸老是湿答答的。一名老人双手交叠,脚步一拐一拐地在病房前探头探脑,虽然他看着前方,可是失去焦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我身上。
我得去找珍,好歹得做些什么才行。
眼见她要离开病房了,我说:“她没说过什么吗?像是想找谁或想见谁之类的?也没说想吃什么吗?”
心中虽如此思忖,但我能做的只有坐在那儿,无力地仰望落日。
“什么资格啊?那这里有人接受那种待遇吗?我是不清楚她过去过着多辉煌的人生,而且也没必要知道那种事。就算知道又能改变什么呢?最后还不是得在这种地方默默死去?”
这该死的酷暑,我的天啊,人都要被晒干了。
那女人最后打断了我的话:
我凝视着炽热的空气,整张脸汗水涔涔。我用毛巾擤了擤鼻子,用手抚弄了一下眼周部位,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的身上散发出汗味和还没晾干的毛巾味。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将一罐买来的饮料打开拉环,先递给她,又将饮料拿给醒来的两名老人,接着我也喝了一口,却突然咳了出来。我试着换个方式说话,告诉她珍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珍有资格获得比这更温暖的礼遇,可是我话说得不够圆滑。总之,我试着去说明珍这个人。
我并没有就此死心。
“如果我有余力的话,就会多花点心思,但您也知道我是分身乏术。因为这里分成早晚班值勤,偏偏那天晚间的负责人又迟到。”
终究还是行不通吧?没别的办法了吧?我对这件事无能为力吧?我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叫自己放弃,这太容易了,任何人都能做到,我不会就这样空手回去,我做不到。
护理员跟在我后头,一脸不满地嘟囔:
一辆小型冷藏货运车沿着光线朦胧的小径驶进庭院,司机将大小各异的冰柜和食材放在入口,一边将简单的收据交给办公室职员,一边不知在说什么。此时有两名身穿围裙的女人出来,将大罐酱料和装在塑料袋里的食材提到屋内。我就像个隐形人,没人在乎我的存在。
这是一个并排摆了八张床的小房间,除了两人坐着,其他人都仰卧在床上,没有半点动静。两台电风扇在旋转时发出“叽叽”的声音,除此之外,此处似乎没有任何能称得上是声音的存在。不,说不定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我身体所有的知觉好像都暂停运转了。
该怎么做才好?
“可是之前还没这么严重。虽然精神状况时好时坏,但进食很正常,也经常说话。老太太,老太太,是我。您还记得我吗?看这边,看一下我。”
脑海浮现的就只有推开人群闯进病房,将珍背出来这种不可能实现的做法,我做不到,也一次都不想做。闭上眼睛,时间滔滔流逝的声音令我打起寒战。瞬息之间,白天与黑夜交替,夏与秋也相继离去,暴雨之后天色放晴,漫天绿荫转为一地的凋零干瘠。也许,我早已在这些季节之中,头也不回地老去。
我握住珍的手,为了确认她微弱的呼吸,将耳朵贴在她的嘴唇近处,努力想找到珍还活着的证据。我轻抚珍的额头,又走到床尾,紧紧握住棉被下她骨瘦如柴的脚掌。
我依旧没有离开。此时我能做的,只有阻止心中喁喁细语着“回家吧”的声音,只能借此推迟断念死心的时间,如此等待着。我像是下了决心般站起身,走进屋内。
“老太太。”
“那个,你们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
珍躺在床上,眼神涣散,只是怔怔望着天花板。我有非常明确的预感,那双眼眸追寻的地方,绝不是我身处的这个世界。
我往病房走的时候,办公室有人走出来冲着我喊。是那个强调只有家人才能带走患者的男性职员。
不,在那儿等待我的,不是一脸和蔼慈祥的珍。照护珍的护理员说,珍的状况在几天内急遽恶化。说不定是因为被喂了过多安眠药,身子虚弱的老人的状况有时会在一夕之间恶化到难以挽回的程度。我听着护理员说话,表情像是丢了魂似的。
“没有关系,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我如此回答,并且生气地嘲讽道:
“嗯,她一定很漂亮,因为妈妈很美。如果像妈妈的话,一定漂亮得不得了。”
“只要能照顾她几天就好了,有什么好不答应的?您要不要到病房去看她现在是什么状态?看看她那与死了无异的可怜模样。您以为那老人家会活千年万年吗?不过是死期就在眼前的人,程序或法律,那些有那么重要吗?”
“对,一个女儿。”
职员正打算径自走进办公室,突然停下脚步。
“一个女儿?”
“请让我照顾她几天就好,三天就好,不,就两天,哪怕是一天都没关系。请答应我吧,她现在真的没有时间了,没有所谓的下次了。”
“是的。”
职员一脸为难地望向我。
“嗯,你有女儿?”
我说:“她没有家人,没有什么直系血亲,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来找她。是不是家人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我对珍这样说:“老太太,我女儿差点就丢了命。”
令我吃惊的是,我的眼中没有落下一滴泪水。
要前往珍的医院,得坐三小时以上的客车才能抵达。出租车在两旁都是大棚的双向车道尽头让我下车后扬长而去。我汗流浃背地朝着远处的教堂建筑物走去。许久前作为教堂的建筑被改建成疗养院,一看就觉得破烂不堪、环境恶劣。被绑在庭院里的两只狗站得直挺挺的,龇牙咧嘴地吠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