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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天黑之后,我和那孩子一起抵达了女儿所在之处。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有我自问自答,不断顾左右而言他。也许我是借此按捺住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大半夜举着示威板的人群就在那儿。微弱的灯光下,人群的表情摇曳而模糊,站在前方的某个人正在说话。我在后方的远处找了个位置,那孩子则是稍微往前走了一点,和女儿并肩站着。两人面向彼此,俯身似乎在讲些什么。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响起,破坏了原本严肃的氛围,引起短暂的骚动。

“还是要去医院一趟才行,光看外面是看不出问题的。工作的餐厅附近有整形外科吗?不要嫌麻烦,一定要找时间去一趟。”

“那些人来扰乱也不是一两天了,请为身在医院的人祈祷吧。”

我将膏药摊开,在她的背部贴上一片,接着再取出另一片,撕下塑料纸。每当我的手移动时,她就会顺着我的动作倾斜,改变姿势。明显的瘀青留在她的一边肩膀上,皮肤裂开处有凝固的红色血迹。

说话的人是上次伤势严重的某人的家属。那人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而聚集在那里的人用温暖的口吻诉说她的名字。她的父母不在现场,也没看到她的儿子。那么这女人是她的姐姐吗?还是阿姨?说不定根本不是家人。

“异位性皮炎?父母一定为此吃足了苦头吧。小孩子的皮肤很脆弱细嫩,伤口很容易就溃烂,留下疤痕。”

“吃一点吧。”我等那人说完话,将从家中带来的水果和一瓶冰水递给她。

“因为我小时候有异位性皮炎。”她如此回答。

女儿在远处拿着麦克风说话,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听起来冷静而真挚。可是因为对面震天响的音乐和说话声,很难听清楚她说了什么。我就这样坐在原地注视这骚动的一切,哑口无言。

那孩子的背部留下了细碎颗粒状的疤痕,有些地方的皮肤甚至完全变成了褐色。

我置身此处,坐在这个迎向辱骂与责难的位置,如身在梦中。我不禁想,这次我又像个傻瓜般被卷入了女儿与那孩子的恶作剧之中。但如果这是一场恶作剧,下半身也许会瘫痪的那人所面临的真切悲剧又该如何解释?此刻,我又该如何阻止在女儿身旁游走、伺机攻击的无数悲剧?

“应该去拍个X光检查一下的,以免有什么问题。看来还是会留下疤痕,说不定还会引发神经痛,很不容易痊愈的。”

因此,如今我无法也不能像对面阵营的人说得那样轻松,要求这些孩子不要抛头露面,命令他们保持缄默,就像个死人般生活或干脆了结生命。我不能与说出那种话的人站在同一阵线。但是,这也不代表我彻底理解了这些孩子。那么,我现在是站在哪里呢?我必须站在哪一方吗?

我用手指将膏药的边缘撕开,喃喃自语道:

我对这些孩子起了恻隐之心,为他们心疼,觉得他们不幸。在这一点上,我和那些暂时停下脚步,表露好奇,然后再度走远的众多行人没什么不同。

撕下塑料纸后,膏药自动黏成一团,清爽的薄荷味弥漫在空气中。

“吃点东西了吗?”过了很久,我才有机会和女儿短暂地说句话。

“没有,没那么严重。”

“我刚才和他们吃过晚餐了。妈为什么跑来这儿?不是感冒了吗?赶快回家,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我没事,快点回去吧。”

“去看医生了吗?”我问。

“是该回去了。”

那孩子回来了,买了感冒药、双和汤还有两盒大片膏药。我吃下药后,给她的背部和肩膀贴上膏药。撕开包装纸取出膏药时,塑料纸被捏皱的杂音填满了静谧的客厅。她将短袖往上拉,背部和腰部留下又长又红的疤痕,就像被某样尖锐的东西划过一般。

“一起回家吧”这句话涌上了喉头,但我忍着没说出口。因为我很明白,一旦我说出这句话,其他话,还有更多的话也会跟着脱口而出。我说很快就会回去之后,再度在能看见女儿身影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就站在那条随时都有我难以想象的事情发生的街上,完全不知道四通八达的道路尽头瞄准自己、扑向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想到这些,我什么也无法吞咽,怎样也吞不下去。

时间过了十点,对面叫嚣的人也变安静了,一定是说好了明天要再来,所以才回家的吧。这是一场漫长的争斗,必须对此时此刻看不见的、遥遥明日的争斗心中有数。气喘吁吁停下的公交车变少了,公交车站也变得冷清起来。矗立在校门那侧的建筑物仿佛瞪大的双眼般明亮。

女儿正站在街头。

“我的弟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某一天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怪物。我的弟弟有父母,有手足,有朋友,也有爱他的人。”有个人在桌子前方低声说。

那孩子出门了。滴答,时钟的声音寂寥地在客厅扩散,晚霞细长的身影溜了进来。我试着缓缓支起身体,骨头互相接合,疼痛苏醒,手臂痛得快断了似的。我握着汤匙,缓慢品尝那孩子煮的食物。我得打起精神,得爬起来才行。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脑海就会浮现女儿的身影。

“对啊,没错。”我喃喃自语,听他说话。

“请多少吃点东西吧,我去买药回来。”

“我们在这里,我们想说的只是这个。而我们想要的,也只是听到一句:这样啊,原来你们在这儿。”又有人说道。

我摇了摇手,表示不必了。她煮了放入栉瓜的大酱汤和稀饭,拿到我面前。

“是啊,就是这样。”

“您发烧了,要去医院吗?”

我又接连听了下去。但要听上多久,我才能也开口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是她。可是我连拨开她的手的力气也没有。

看到我的女儿受到这种差别待遇,我感到很心碎。我担心我会读书又学识渊博的孩子,会被赶出职场,在金钱面前手足无措,最后受困于贫穷之中,到老还要像我一样去做苦力活。这件事和我女儿喜欢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吗?我并不是在恳求你们理解这些孩子,只是希望你们放手让他们去做擅长的事情,让他们得到合理的待遇,我所冀求的只有这些。

“您没事吧?”

比如,我也能将这些话说出口吗?我能将女儿带给我的恐惧、失落、背叛、怒气之类的情感全都宣泄出来,说这些孩子此时就站在冰冷无情的世界中心吗?

有人摸了摸我的额头。

隔天,我搭乘首班车回家,就在进门时,电话铃声响起。

我默不作声,只是闭上眼睛。夏季尾端喷吐出的湿濡热气将我捆绑,不肯松手。只要我闭上眼睛,好像就会有水从某处悄悄漏出,不断将我打湿。受潮软烂的壁纸脱落,墙面缓缓坍塌,整个家好似即将倒塌般发出吱嘎吱嘎的悲鸣。

“是女士吗?”

“抱歉,我不知道您在家。”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听筒那头是疗养院的年轻新婚太太。

我蜷缩身子躺在沙发上,注视她脱掉鞋子、走进家中的样子。她左侧太阳穴上还留有瘀青,嘴角流淌的黄色脓水已经干掉了。

“您手边有纸笔吗?赶快记下来。”

天黑之前,我就听见有人打开了大门,是那孩子回来了。

新婚太太结结巴巴地把地址念给我听,我将它写在传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