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是自己的父母,大家还能这样做吗?”我喃喃自语,最后还是多说了一句,“这样真的不对,也没征求任何人的同意,甚至完全没和我商量过,这样做真的不对。”
因此,权科长有可能是在说谎。
“如果她有家人,自然就会征求家人的同意,可是您也知道她没有啊,法律上也没有规定要征求护理员的许可。”
“很久以前就过世了。”
权科长一脸疲惫与厌倦。
如果还在世,应该早就过八十岁了吧?当然,我并没有期待这种话能改变什么。他很快就察觉到我想说什么话。
我也知道,不能拿着严格的道德标准,只向他一个人追究责任。今天,所谓的“工作”已遭到毁损和玷污,它在许久以前,就已经不再是为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带来自豪与骄傲的角色。如今人们不再是工作的主人,而是它的奴仆,同时还要战战兢兢地避免自己遭到疏远与冷落,直到最后被推挤、驱逐到工作之外,迎接承认自己失败的那一刻。
“科长的父母还在世吗?”
“希望女士您就做到这个月为止。”
我口中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权科长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早就为可以想见却无法未雨绸缪的这一刻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看着塞满置物柜的小针筒、长喷嘴、装在小盒子里的消毒水和大型药罐,一时哑口无言。
我问科长珍进了哪家医院。
权科长回答:“今天早上。再怎么说,还是在她心情愉快时前往,在那儿用餐,四处参观一下会比较好。”
“您不也知道吗?我们无法向家人以外的人透露。”
“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我就等于是她的家人,这您也知道。”
我没有询问为什么偏偏选在我不在时决定这件事,因为我也知道这些人心里在盘算什么,他们不会老实说的。我看见救护车的车门关上,两辆救护车依序驶离停车场。
“话不是这样说的啊。”权科长似乎还有话要说,但他只是摇了摇头,走出了调剂室。
“我们这里提供专门治疗很困难,所以将她转到了其他机构。想来想去,还是亲自向女士您说一声比较好。”
我走出调剂室,往建筑后方的垃圾场走去。接着,我直接用手将污秽的塑料袋逐一打开来,挑出混杂排泄物与呕吐物、血液与脓水的卫生纸与尿布,就连湿掉的报纸、破裂的玻璃瓶、脏污的喷嘴和针筒也都逐一拿出。
“嗒”的一声,我一走进去,他便稍微使劲将门关上。我看见小窗外有两辆救护车,车门开着,有几双长腿露了出来,香烟的烟雾袅袅飘出。一定又多少塞了钱给救护车的司机,拜托他们找来更多患者吧。没有人不知道,护理员几乎是被半强迫缴纳给协会的会费,都被拿去进贡给这种医院,最后又给了救护车的司机。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找到能成为患者的人,甚至不惜把正常的人带来,把他们打造成患者,为这个地方带来收益。
过了很久,教授夫人才跟在我后面出来,向我走近。
“请到这边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科长说什么?”
院长夫妇走进办公室,而他带领我到调剂室。
我在高至腰际的大型垃圾袋内翻找,将里头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那些垃圾一下子倾倒在地上,发出铿锵碰撞的声响。
“啊,女士,听说您先前有事,顺利解决了吗?”
“哎呀,干吗这样?你是吃错什么药啦?”
午餐时间都已经结束很久了,他才现身。年迈的院长夫妇领头在前,他则尾随在后。
教授夫人抓住我的手臂,我甩开她的手说:
护士们像是互相说好了似的,个个都很敷衍了事。和初到这里那天一样,我坐在能看到询问处的矮沙发上,等待权科长唤我进去。
“去做你的事吧。”
“请您坐在这儿稍待一会儿。”
“你都这个样子了,我哪还有心工作?到底发生什么事?你总得先说出来吧?”
我瞬间失去了负责的患者,像个无所事事的人一般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也没人告知我往后该做什么事。
我蹲着挑拣垃圾,说道:
“什么话也别说,老实待着。你就接受现状,顺从安排吧。”眼疾手快的教授夫人迅速走过来,用力握握我的手,然后离开了。
“你怎么不早点问我?在把珍转到其他地方时,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怎么不打通电话给我?”
我得到的说明就只有珍被转到老年痴呆症专门疗养院去了。珍待过的病房空荡荡的,壁纸和油漆全部都被剥除,而且贴上了“禁止出入”的标志,像是马上就要施工,充满了水泥的潮湿土味。
“你也真是的,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处境。”
如果珍压低声音说话,我就会坐在她身旁,对她说上一整夜从未告诉过别人的悄悄话。可是,时隔三日来到医院上班,却不见珍的身影。
我好不容易才把“就算是这样也还是要说啊”这句话吞下去。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任何人的错,若是照这样说的话,世界上无数的被害者到底要向谁、要上哪儿去讨回公道?即便是这样想的我也不例外。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教授夫人自顾自嘟囔了一阵之后,就回到工作岗位去了。说不定她会跟年轻的新婚太太和护士窃窃私语,说那老女人终于疯了。但即便她说出更过分的话来也没办法,我再也不想让那种无聊的指责和嘲弄使我无法去做真正该做的事,也不想再做这辈子已经反复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了。
如果珍问我的话,我打算这么说。
我最后找到了两张已经被撕破、弄脏的奖状,幸亏还找出一个小的贡献奖杯,虽然杯的顶端已经碎裂。这些全是珍极为宝贝的物品,我用卫生纸大致擦拭过后,将它们放进手提包。
“我女儿差点就丢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