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不是支持同性恋呢?”
记者打断女儿的话,插嘴道:
我听不见女儿的回答,但大致能预测她会如何响应。女儿不可能有所隐瞒,她眼里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个性几乎和过世的丈夫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说不定这意味着女儿还很年轻,因为年轻就代表着愚昧。
“不好意思,您以为我是基于和对方的交情才来到这里吗?为了保住这份工作,我放弃了其他学校的两堂课程,这个问题对我和其他讲师而言都同等重要。上课不是讲师最基本的权利吗?”
沿着桌子绕圈,用鼻子哼出旋律的小孩子害羞扭捏地向我接近。我伸出手握住了那稚嫩柔软的小手,手指头摸起来就像刚煮好的米饭般膨松粉嫩,仿佛放进嘴里就会瞬间融化的冰激凌。
“两位关系似乎很亲近。”
“很热吧?来,过来这边。”
“我们是同事。”
“好热。”
“您和那位讲师是什么关系呢?”
这孩子知道妈妈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吗?会猜到妈妈为什么变成那样吗?知道爸爸在病房守着妈妈的时候,外婆和外公为什么要跑到外头大太阳底下的街上挨晒吗?当原本手脚都好好的,一下子就能把自己抱起来的妈妈坐着轮椅出现,这孩子会做出何种表情呢?我在思索这些事情时,依旧很努力地避免望向孩子的外祖父母站立的地方。
我刚觉得好像能和女儿对上眼神了,她就完全转向了记者那侧。她一只手叉在腰上、站姿歪斜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发火。
也许我应该向那对年迈的父母道歉,下跪磕头泣诉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没养好孩子。可是我该如何开口呢?说都是因为我女儿,才让你们的宝贝女儿受伤吗?就连说不怪任何人的那对夫妇心中作何感想,我都无法揣度。
“因为要上课啊,也要给他们留作业。那堂课的作业,就是看完那部电影,进行讨论,并将自己的想法写成报告。而且那也是一部必看的电影。即使不追究这个,上课也是讲师的权利,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不论我还是其他讲师。”
我将个子娇小的孩子轻轻拉到面前,替孩子擦拭有汗水滴落的额头。
“不过,讲师为何要让学生看这种电影呢?”记者转向女儿问道。
“来,要不要坐这边?”
我坐在远处注视着那样的女儿,可是无法准确得知女儿正在看什么,她的想法和心境又是如何。因为一无所知,所以只能惶惶不安、心急如焚。
像个小矮人一样的孩子坐在我身旁,我将数张传单折起来,替孩子扇风。孩子柔软光滑的发丝轻轻飘扬,双脚则调皮地晃来晃去。
就在记者和那两位学生谈话时,女儿闭上了嘴,并往后退了一两步。
记者持续提出问题:
“请您问问这些学生,了解一下课程内容是否真的不合宜。”
“那么,您和您的伴侣交往多久了?就是和您同居的人。”
女儿朝某人挥了挥手。她呼喊某人的名字,绑着高马尾的女学生和戴着圆眼镜的男学生一块走了过来。
“超过七年了。”
“那只是借口,真的只是狡辩。请您稍等一下。”
女儿说这句话时,紧张的神色暂时消散了。此时她一定想到了那孩子在大火前翻炒、炙烤、油炸某样食材的模样吧。
“学校提到了不合宜的课程,关于这点,您有何感想?听说那位讲师课上的内容很不合适。”
可是,这种关系会有未来吗?不是随时都能分手转身离去吗?
记者在一本小手册上写着什么,但看起来并不像在侧耳倾听女儿的话。一辆外卖摩托车骑进校门,一群鸽子受到惊吓,同时振翅飞向空中,几个立好的示威板也随之倒下。
提问的人如今变成了我。也就是说,我正在思考人们说起爱情时,用来填补爱情这个空洞虚无的词语时的种种细节。
“我们只是希望能听到一句道歉,还有承诺以后不会再有相同的事发生,因为学校以极其离谱的理由解雇了讲师。如果那是能够令人信服的理由,我们会默默接受,比如课程评价太差之类的合理原因。”
好比说,你们两人躺在床上,在夜里摸索彼此的身体时,你们能做些什么?要怎么做?假设那可以称为性的话,你们是否能够拥有身为女人感受到的快乐或欢愉?若答案是肯定的,那又是什么样子?
“您的诉求不是复职吗?”
我抱着这种原始的好奇心,这种与他人无异的疑问。那个在我的血肉中诞生、成长的孩子,也许是距离我最远的人,是我如何努力也无法了解的人。我真心想问,这真的是女儿想要的吗?无法拥有孩子,什么也没有的空洞关系,永远不完整的人生,还有来自其他人如影随形、穷追不舍的轻蔑与侮辱,以及自己必须承受的羞耻心与愧疚感的重量。
“复职或不复职的暂且不论,无论她还是我,都只是算钟点拿钱的讲师罢了。我们的要求不是退休金或养老金什么的,那位讲师只是任期一年的临时讲师,而且实际任职都不到一年,只有九个月而已。”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您的最终诉求,是让那位讲师复职吧?”
我很想知道,也许我想化身为那个事不关己的人,拿着一本小册子,偶尔假装做做笔记,不抱任何期待、野心和怯懦,想问什么就问什么,然后等待对方的回答。只是,即将得知的事实却令我无比恐惧。
女儿捏扁手中的纸杯,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尽管如此,我仍必须提出问题,我非如此不可。我必须一问再问,直到身心俱疲为止,因为女儿是我的孩子。我终究还是想知道,也必须知道不可。至少我不想当个逃跑的父母,不想因回避和犹豫失去女儿。
“原本有,但是被取消了。系主任没来,校长也没来,要怎么面谈?”
“这是一所由宗教财团设立的学校,所以这问题似乎很难被接受呢。您是怎么想的呢?”
“听说那天上午和校方进行了正式的面谈?”
记者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我无法得知他做出了何种表情。
“那是一场针对不当解雇的示威活动,参加者包括我和另外两位讲师,还有些其他团体的人士,以及三名学生和我认识的人。”女儿回答。
“这不是理解与否的问题,也不是需要请求谅解的问题。这是权利,是每个人出生时就拥有的权利。还有,私生活和工作是两码事。我所要求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要求将工作与私生活分开,要求保有讲师的基本权利,这些不都很理所当然吗?”
“那天有几个人参加?为什么要聚集在那边?什么时候来的?”记者问道。
我听见女儿断然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