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和在椅子周围来回踱步的人对视,交谈,接着回来握住我的手说:
“在重症监护室的人伤势有多严重?受了重伤吗?”
“妈。”
“没事吧?真的没事吧?”我仔细确认、触摸女儿额头的伤口、破皮的手臂和指甲脱落的部位后,才有余力开口询问:
女儿喊了这么一声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起初她只是静静哽咽,但随即转为号啕大哭,发丝凌乱地贴在湿润的眼角上。
就像其他人所说的,女儿安然无恙。在看到女儿向我走来的那一刻,厚重的墙面崩塌了,整个世界也开始有了亮光与空气。
这代表那些人伤得很严重。瞬间,我真的很庆幸女儿不在其中。
我不知道,原来是我一路让它们壮大,将它们搂抱在怀中。也许它们能够守护我,免于受到来自外部或某个人的伤害。然而召唤它们前来的,却是如此难以承受的疼痛。我怀着恐惧感受着剧烈的头痛发作,但祈求它停止的话语只在嘴里盘旋打转。
我用女儿的手机发了简短的短信给值班护士和教授夫人。来人变得更多了,其中还包括住在重症监护室的人的父母。听到无法会面的通知之后,他们坐在我身旁,出神地凝视地板。目睹他们的神情与模样之后,我为庆幸受伤的不是女儿而羞愧。尽管如此,我仍想赶快把女儿带回安全的家中。
犹如尖刺、犹如钉子的东西。
“允智她可能下半身会瘫痪。”
那孩子的嘴唇干燥龟裂,渗出鲜血。我递了手帕给她,全身无力地坐在长椅末端,接着专注盯着走廊地板上的某个点。太阳穴上仿佛有锥子在敲凿。不对,好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一个个从脑袋里冒出来。
好不容易将女儿带到餐厅后,我从女儿那里听到这句话。想必她说的是躺在重症监护室的其中一人吧,但我没有追问那是谁,因为不希望女儿再次想到那个人。
“您一定吓坏了吧?我不知道您弄丢了手机,一直打电话给您,可是您都没接,而且当时情况混乱,我也分身乏术。”
“这样啊。先吃点东西吧,别说话了。”我的口气近乎哀求。
感觉好像有人将我高举在空中,不停打转。我和他们互相搀扶,将重量托付在彼此身上走着,身穿病人服的患者和推轮椅的人偶尔会将目光瞥向我们。最后总算来到三楼重症监护室前,我看见坐在椅子上的那孩子站起身,一边脸颊像是被揍了一拳般肿起,白色绷带包覆额头,一只手则打上了石膏。
女儿放下汤匙,与其说讲述,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中尽是哀叹与悲痛:
“小绿没事,但允智伤势很严重,还有小景也是。不是有一位做老师的吗?另一位则是在研究室工作。您应该没印象了吧?”
“人都倒在地上了,怎么还能往身上踩,扔掷东西?也不管警察就在面前,现场有那么多人,那瘦弱的孩子叫得那么悲惨。一群混账东西,他们根本就不是人。”女儿抚弄着嘴唇,手宛如一片树叶般打战。
“怎么会在重症监护室?”我一开口,声音分岔而沙哑。
那孩子坐在女儿身旁,搂住她的肩膀。
那个声音安抚着我,却掩饰不了语气中的不安、紧张、恐惧与忧虑。
“妈,甚、甚至还有人拿了棍子,那叫什么?球、球棒。那、那不是在晚上吗?所以看不清楚,而、而且人又很多,那里全、全部都是素昧平生的人。”
“请别担心,小绿伤势不严重。她去重症监护室一趟,马上就会过来。”
那孩子让女儿握住汤匙,说:
我反射性地握着那人的手,点点头。因为喉咙发炎了,发不出声音,每次吞下唾液时,就像吞下一根尖锐的针。我哭丧着脸说着女儿的名字,此时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他们不知低声说了什么,面孔宛如蒙着雾气,五官变得模糊。突然有人握住我颤抖的手,并温柔地搂住我的肩膀。
“吃吧,先吃点东西。”
“先前不是在府上见过吗?我们在那里熬夜的时候。您还记得吧?”
“多少吃一点吧,你要吃点东西才行,吃完再说。”我也帮腔道。
我一走进医院大厅,马上就有人过来向我打招呼。
这时女儿才试着进食,用汤匙捞起汤饭中的几粒饭,流淌至下颚的泪水则滴答落到餐盘和汤饭里。看起来像是护士的人侧眼偷瞄我们。我则用汤匙舀起白饭,往嘴巴里送,用力咀嚼吞下。就像初次教导孩子舀饭吃的父母般,就像多年前的我,对孩子说一声“啊”,让她张开嘴巴,教导她咀嚼方法,并确认食物确实吞咽下去了。此时的我已尽全力。
“您来了?一定吓坏了吧?”
坐在我对面的两个孩子正低头吃饭,虽然只要伸手就能碰触到她们,但很显然我先前并不知道她们距离我有多远,又是以何种姿态立足在何处。而现在,一切都变得鲜明了。她们就位于生命的中央,伫立在既非幻想也非梦境的坚实土地上,就像过往的我,就像曾经的其他人那样,这两个孩子活在残酷无比的人生之中。我无法揣度她们眼前的风景,她们追求的风景,以及往后会看到的风景。
隔天我没有到疗养院上班,而是去了女儿所在的医院。天气彻底放晴了,虽然依旧闷热,但能感觉到夏天最炎热的时节已经过去,如今已慢慢挨近秋天。
饭粒难以下咽,而我一边哽咽着,一边将涌上喉头的滚烫情感吞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