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也知道,这个在一天之内挑出来的机构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是整天让患者吃安眠药,让他们用剩余的人生等待死亡的地方吧?我越讲越大声,护士长则抓住我的手臂,小声叫我别在这里闹事。她的声音中明显透露出烦躁与不悦。
“不是,怎么可以这样呢?昨天只说要换病房,怎么才过了一晚,今天就直接送到其他医院了?即便老人家神志不清了,又是孤家寡人,但这样做真的不对。”
“权科长在里面吗?我来跟他说。”
珍以近乎扭曲的姿势看着我。我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男人没有回答,而是到病房外呼唤护士。护士长飞奔过来,走廊上来往的患者和护士都停下脚步,一脸好奇。
“他不在,出外勤去了。”
“妈?你来了?帮我解开,脚,这里好痛,我好痛。”
又有一位护士来了。这时,男人将围观的人群驱离。老人吓得往后倒退,护理员则轻声安抚他们,领他们回到了各自的病房。
珍躺在床上,手脚都被绑在栏杆上,身子翻来覆去,口中发出闷哼呻吟。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她的身旁接电话,腰间的无线电传出了杂声,报告救护车此时经过了哪个区段。他举起手,阻止我接近,然后指着珍,说她即将转到其他机构去。
“哎哟,干吗这样?你过来,过来一下。”
不管是什么,只要把敏锐察觉到的事实说出来,就会令大家感到不高兴。我在这个对一切装聋作哑、以保持缄默为礼仪的国家出生、成长,也这么老去。事到如今,我又何必对此感到讶异?既然都一声不吭地听命行事大半辈子了,此时经历的事又有什么好在乎计较的?
过了很久,教授夫人才在走廊现身,拦下我。她先是安抚护士长,接着把我往紧急逃生出口的方向抓。
“女士,既然权科长不高兴的话,我们也无可奈何,况且也很难再替您找到条件类似的工作了。请您什么话都别说,按照吩咐去做,知道了吧?”
“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干吗突然这样呢?那老人家是你的家人还是谁?难道你背着我继承了什么遗产?何必为了非亲非故的老人家换医院惹出事端呢?”
踝关节附近好像肿起来了。大门内侧传出了汪汪的叫声,一只身形庞大的狗跑来,冲着门缝狂吠。我赶紧站了起来,一拐一拐前行。每走一步,就好像有什么即将倾泻而出,波浪不断涌现晃动。怒火、憎恨、惆怅、无情和委屈,在被胡乱揉成一团的情感之中,女儿和那孩子,那令人不快的家中风景活了过来。
始于脚踝的疼痛扩散到整个腿部,腰部很痛,指尖也有些发麻。我坐在阶梯一隅,压了压不停抽动的眼角。
“她又不是重度老年痴呆患者,没有必要换病房。我只是这么一说而已,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我一屁股坐在别人家大门前,边揉脚踝边自言自语。
“哎呀,你是怎么了嘛。”
什么世上的事?只要与自己无关的事,都称为世上的事,所以只要清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就好了,这种想法令我很不痛快。那女人一定到哪儿都是那一套台词吧?在子女面前也经常挂在嘴上说吧?那么,那些子女也会照本宣科般地告诉他们的子女吧?如此一来,被称为世上的事且被拒而远之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多,最后就会出现单凭一两个人绝对无法改变的庞然大物吧?
我摇了摇头。我该如何说明,为什么我会把那个四肢遭到捆绑、不知会被送去哪儿的女人看成是自己?该如何诉说那种活生生的预感?该怪那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吗?抱着此种想法的我,难道已经无法对女儿怀有任何期待,彻底死心了吗?也许不管是我还是女儿,都会像那女人一样,被塞进比漫长更漫长的人生尽头,接受等待死亡这一惩罚。也许我只是想尽一切办法来避免沦落到这种下场。
“对于那些来日不多的人,女士您又能做什么呢?虽然很让人痛心,但这世上的事不就是如此吗?又能奈它何?”
为什么我总要提心吊胆地踮起脚尖,面向恐惧袭来的那侧伫立呢?
走出巷子时,看到区间车正要出发。说时迟那时快,我的身体侧向一边,脚踝拐了一下,刺痛的感觉令我头皮发麻。负责人却仍在电话那头嚷嚷:
到了我这年纪,还有人活得像二三十岁一样,好像能自行决定自己该何时退场,能让时间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他们具有那种资格。仔细想想,也许我凡事的做派都太像个老人了。我被自己早已年迈体衰这个想法束缚住,严格区分能做与不能做的事,逐一删除某些可能性,把日常打造成一条平坦笔直的道路。我将苍郁生长的事物全都除去,努力注视着变得平坦的人生,以及从那一头逐渐走近的死亡。我对自己洗脑,如今我已不再是能够重新开始,去迎战奋斗,去取得胜利的人,维持着乏味却安稳,无力却沉静的日常。
“您明知如此,为何还这样呢?明明您很清楚疗养院的处境。权科长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但也不该这样啊。大家不都心知肚明吗?怎么能这样?”
我说我知道,同时加快了脚步,因为今天上午之前要将珍移到四楼。我不知道应该再劝一下权科长好,还是该向珍道别,内心焦急万分。
说完这话后我站了起来,瞬间全部体重集中在单侧的脚踝上。我抓着栏杆稍微坐了一下,再次小心翼翼支撑起身子。
“女士,您知道我是特别介绍了离家近而且待遇又不错的工作给您吧?”
“别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想想她这辈子有多用心地在生活。刚来到这里时,有多少人跑来,要我们好好照顾她。神志清醒时,又对你说了多少好听的话。可是现在,天啊,竟然要把人家送走,像是塞进什么垃圾桶似的。我们又和她有何不同?你以为我们不会是躺在那张床上的人吗?当真不会吗?清醒点吧,拜托。”
隔天一大早出门时,电话响了。是派遣我到疗养院的劳务派遣公司负责人。那个女人在大学附属医院担任了二十年护士长,虽然口吻听起来很公式化,却微妙地能让人畏惧退缩。
也许,我在说这些话时,内心想到的不是珍,而是自己。也许,我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女儿。也就是说,这不是世上的事,是我的事,是已经来到我眼前的事。我对于这种话依然存于我体内的某处感到惊讶,对于它居然没有继续潜藏在内心深处,直到我死都默不作声,反倒在我活着的时候化为言语说了出来——我感到难以置信的惊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