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满意地点点头,抿起嘴羞涩地笑了。可是只要一转过头,她肯定又会将我们的对话忘得一干二净,再次反复问我相同的问题。这女人究竟为什么要那般浪费珍贵的年轻岁月呢?她把时间、热情和金钱都耗在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上了吗?
“您看,因为我怕又有人拿走,所以偷偷放在这里面了,没有人知道。”
晚上离开医院时,那孩子打了电话给我。虽然我们不曾打电话给彼此,也不曾通过电话,但许久前就储存在手机的号码此时出现在屏幕上。成天粗枝大叶的教授夫人仿佛逮到了大好机会,我赶紧敷衍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加快脚步走远了。
我拿出置物柜中用丝巾卷起来的包袱,奖状、感谢状、报纸、卫生纸、罐头和玻璃瓶等全混在一块。
“您怎么不接电话呢?”年轻的新婚太太问我。
“真的找到了?给我看看,在哪里?”
在我支支吾吾之际,电话铃声停了。
“当然骂啦,教训过他了。”
我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手机,然后问道:“你有几个孩子?”
“我就知道,怎么不骂他一顿?”
“我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不是有一个画画的爷爷吗?大吼大叫的爷爷。”
因为工作繁重,新婚太太的脸都水肿了,头发像是没洗过般粘腻泛油光,手提包的提手也仿佛即将断裂般飘动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打开手提包,拿出衣物柔顺剂喷洒全身,顿时我的鼻腔内充满了廉价芳香剂的味道,但很快就消散了。
“是吗?在哪儿找到的?”珍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因为孩子们总是说我身上有味道。”
但我将这种想法甩到一旁,举起手臂捶了捶另一边的肩膀说:“嗯,找到了,我放在这个抽屉里。”
“小学生?”
本以为珍已经熟睡,她却猛然张开眼睛,悄声问我,见我没有回应,于是加大了音量。她一定又脑袋不清楚了。此时,想到我为了这个对一切一无所知的老女人所做的事,不免感到无谓又心寒。
“一个是小学生,一个还在读幼儿园。”
“妈,有找到我的钱吗?”
“嗯,刚好是需要费心照顾的时候。”
珍的手腕上留有捆绑的痕迹,但因为皮肤暗沉松垮且斑点遍布,伤痕不是很明显。但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我轻轻将珍骨瘦如柴的手臂放进棉被里。
每当车辆往来于窄巷时,我俩就必须紧贴在建筑物那侧,脚下时时踩到随地乱丢的垃圾。我忐忑不安地紧握手机。
权科长反倒顺从地赞同我的话,不知道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像只老狐狸般老练的他,正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今天白天,您为什么那样做呢?”在我们走出巷子时,新婚太太问道。在我还没想到适当回答时,她又说了句:“不过呀,听到您说的话之后,我觉得痛快多了。那些都是因为忙于生计而被遗忘的事,但其实说得都没错。”
“是的,我能感同身受,站在女士您的立场上确实会这么想,但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如果转到老年痴呆症专科医院,她不就能获得比现在更完善的治疗吗?总之我明白了,暂时会交由我们来照顾,这件事下回再说吧。”
我正想提起珍,提起她过往特别又精采的年轻岁月时,新婚太太却又自言自语道:
也许在我向权科长大声嚷嚷,列举说明不能将珍转移到其他机构的原因,为了此事我会采取何种举动的那一刻,我害怕的是往后会为自己犯下的错后悔莫及。其实那一刻极为短暂,可是这里的人却从未试着想过,在那转瞬之间,必须面对多大的恐惧,带着多么深刻的觉悟,所以大家才会像是约定好似的,对我表现出某种相似的敌意与讪笑。
“其实我妈也住在疗养院,我每次都想着下周、再下周要去探望她,但总是分身乏术。如果这个月再没去,就四个月了。可是,不管子女有没有来探望,收了人家的钱,就该照顾好吧?这与老人家年轻时活得是否精彩无关,收了多少钱,就该对等地照顾好。理所应当的事,就是不去做,真不知是为什么,一群丧良心的东西。”
我得打起精神,好好打起精神。
和新婚太太告别后,我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现那孩子又打来了电话。我一接起电话,她的声音立刻窜了出来。
我用舌头去舔舐嘴里冒出的水泡,它变得越来越大了。现在很难把东西吞咽下去,一整天我只喝了几杯温水。只要一张开嘴,空虚饥饿的躁气就从空无一物的胃肠攀升上来。眼前的景物飞快打转,嗡嗡声在脑袋里响起。我啪啪地拍了拍酸疼的膝盖,按摩神经抽痛的肩膀,暗暗提醒自已:
“您在哪儿?现在方便来这边吗?”
窗外的夕阳西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