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像不清楚小绿想要怎样过活。小绿曾经说过,说妈妈总是不愿意听自己说话。您总得听她说一次吧?小绿不也有她想要过的人生吗?”
“即便是现在,我也希望我家女儿能够和合适的对象交往结婚。那些不如我女儿的人都能结婚,无忧无虑地生活了,都能生儿育女,组织家庭,快快乐乐地生活了,可是我的女儿为什么要在又脏又热的路边白费力气,浪费时间?知道我看到之后作何感想吗?你站在我的立场,站在父母的立场上想想看啊。”
“我到底还要听你说多久”这句话已经涌上了喉头,“光是目睹你们两个住在我家,就已经让我觉得够可怕了”也差点就脱口而出。漆黑的夜里,你们两个并肩躺着时在做什么?丈夫和我给予对方的欢愉,你们也能模仿得来吗?就像你父母生下你,就像我们夫妻俩生下女儿一样,你们也能拥有刚好各像彼此一半的子女吗?终究我得亲口说出这种赤裸裸的话来,将她逼到墙角,让她无地自容,她才肯闭上嘴,才会对我所说的话点头称是,祈求我的原谅,承认一定是有什么搞错了。
过了很久之后我才开口,说这是我家,和女儿一点关系也没有,还有我对于正值适婚年龄的女儿不谈恋爱也不结婚感到很心碎。话语已经超过了某个水位,在即将满溢出来的边缘惊险浮动。但我无法小心刻意地拣选要说的话,因为只要我稍有犹豫,那孩子的口中就会冒出我不想听见的话,而我想避免在最后听到那些。
“喂,我女儿可不是那种人。我很清楚,我非常了解我女儿。”
“喂。”
“父母都是这样想的吧?可是我们超过三十岁了,也不是孩子了。”
我喝了口牛奶,因为有股腥味,顿时吐了出来。我直接吐在牛奶杯内,也许是为了借此来吸引她的注意,以及想尽办法避免被夺走对话的主导权。
最终我大手一挥,弄倒了杯子。白色的牛奶弄湿了餐桌,滴滴答答流向地面。
“我希望您能告诉我,哪一点令您感到不舒服。”
她连忙站起来。那个瞬间,我完全失控了。
她放下了面包,静静地擦拭嘴角,接着触碰牛奶杯表面凝结的水珠。
“我话还没说完,坐下,坐下听我说!”
“您这么突然要我搬出去,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说真的我也无处可去。”
她坐下之后,我继续说:
她抬起头,和我短暂地四目相接,嘴里仍然传出咀嚼高丽菜的沙沙声。
“那你倒是说说看,不管到哪里都不会让我丢脸的女儿,为何要在职场上遭受那种待遇?现在还要每天在路上被人指指点点?如果你这么聪明,就说说看我女儿为什么要遭受那种待遇。问我哪里感到不舒服?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怎能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你们是认为我有多可笑?是觉得我年纪大了,所以一无所知,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吗?”我不由分说地说了一大串,那孩子却放任我大吼大叫,到厨房拿了抹布过来。接着,她一边冷静地擦拭倾倒的牛奶,一边问我:
“您也知道,我已经事先给了您四个月的房租,还有生活费也按您的要求给了。”
“您认为是我让小绿变得不幸吗?认为是我毁了她吗?”
她只是静静咀嚼面包。我说起女儿借走自己无法偿还的押金的事,但很明确地表示这件事与我无关。为的是告诉她,不管怎么样,这里是我家,看到你们两个一起生活,让我感到很痛苦。
“这是当然,是你让我的女儿变得不幸。就因为你,不管我女儿还是我,都变得悲惨不幸。”虽然我狠狠咬紧了牙关,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抽搐。
“有去找住处了吗?”
她将倒下的杯子立好,说:“如果小绿不认为自己不幸呢?每个人不是都有各自想要的人生吗?”
我们两人相对坐着吃起面包,像是把几天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似的。嘴巴内不断发出高丽菜被咬碎的沙沙声,以及干面包被嚼烂的声音。但因为有酸辣椒和辛辣香料,这些食物我吞不太下去。不,说不定是因为这是她亲手做的,抑或是因为如此面对面坐着令人浑身不自在。最后,我将剩余的面包放下,说出了忍耐多时的话。
“想要的人生?你爸妈知道你是这样过日子的吗?到底哪种父母会接受这种状况?你以为人生只关乎自己一个人吗?那种人生根本不存在。”
“我不太能喝牛奶,喝了会肚子痛。”
“我父母刚开始也很痛苦,特别是我父亲。”
她换好衣服出来洗了手,切好三明治拿了过来。薄薄的吐司之间夹满了色彩鲜艳的蔬菜和白色的肉片。我别无他法,从厨房端来两杯牛奶。
我挥了挥手,表示我不需要再听下去,与她划清界限。
“原来您在家呀。晚餐还没吃吧?我做了一些三明治,请尝尝看。”
“如果可以,我想说说我的故事。”
打扫完毕,晚餐时间到了。邻居家平淡无奇、零星琐碎的日常生活从敞开的窗户袅袅飘入。浓醇香甜的味道,重叠后分开的嗓音,某种氛围与情绪沿着窗边轻柔徘徊。接着是大门开启又悄悄关上的声音。大概是那孩子回来了。
我果断地摇了摇头,接着用近乎哀求的口气拜托她,让我的女儿过上平凡正常的生活,要她离开,要她放手,让我独一无二的女儿能够不受到这世界的关注,自然而平凡地活下去。
真不晓得这句话我对女儿说过多少次了。电话那头的女儿沉默不语。还以为女儿会埋怨或责怪我,甚至气愤地口出恶言,但也许她现在打定主意要保持缄默了。她一定是发现有时沉默会成为更强大可怕的武器吧。
“希望您能想一下,小绿站上街头的原因。”
“如果想要随心所欲的生活,那就搬出去住吧。”
过了很久,她用斩钉截铁的口吻这样说道,并且说负担女儿房租和生活费的人是她,已经超过两年了。
女儿打电话给我,问我是不是真的对那孩子说了那样的话。我在她的嗓音里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很难揣测她究竟是在按捺怒气,还是没力气发火。电话的那头有人大叫,音乐声响起,接着是一阵掌声雷动。这代表至少女儿所在之处不是图书馆或教室等需要注意言行举止的场所。
“您认为我做这件事时是毫无想法与信心的吗?认为我能为毫不相干的人做这些?赚钱对我来说也是件苦差事,偶尔我也会痛苦得想死。即便这样,您依然认为我没有资格吗?”
我在女儿和那孩子的房间来来回回,将棉被晾在窗台上,把枕套和毛巾放在一起煮沸。除去天然气灶周围的污渍,擦拭料理台的把手,拭去餐桌和餐椅的灰尘。那孩子的房间依旧是老样子──堆在墙边的书,横摆的行李箱,摆放在抽屉上拇指大小的公仔和紧紧塞着小小衣架的衣物。那孩子是将我近乎哀求她搬出去的话给忘了吗?听到那种话之后,为什么还不打包行李走人?听到那种话之后,依然不为所动吗?是因为没地方可去吗?到了明天或后天,她就会自行走出去吗?
我很想说,不管那金额有多少,我都会还给你;不管耗费多长的时间,我一定会还给你。但我终究没说出口。
我打开收音机,将家中的窗户全打开,终日烧得火红的太阳把光射进了客厅深处。我走进浴室,在大脸盆内装满水,接着倒入清洁剂,挤出泡沫,弄湿百洁布,刷洗了洗手台。我刷了马桶,也除去了浴室地板的水垢,呛辣的气味和清新香气同时冲上来。
她问:“如果我是您的子女,您会对我说什么呢?”
我脱下鞋子,一屁股坐在玄关前,待了一会儿。女儿和那孩子出门之后,这个家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吗?不,如今回不去了。
她又问:“我们已经交往七年了。您知道七年有多长吗?为什么您依旧认为我和小绿什么关系也没有呢?您不觉得有些过分了吗?”
我连着好几天没回来,家中却没人。滴答,指针走过,豢养了寂寥与静谧。从不停歇,只会埋头前进再前进的时间,究竟又在召唤什么呢?是什么正踩着滴答的步伐靠近?
我清理了放有剩余面包的碟子和两个杯子,径自走回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