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关于女儿 > 十二

十二

“请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

全身光溜溜的珍抓住洗手台旁的把手,很勉强才站稳脚步。稀如水的排泄物从屁股沿着大腿流到小腿上。虽然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但我仍咬着牙,不停嘀咕:“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我用莲蓬头往珍的身上喷洒水。

终于握住珍的手时,我一脚踩滑,差点就摔个四脚朝天。珍的宽筒裤湿了一片,地面也出现了一摊水。我将珍手上握着的物品抢过来,那是回收利用的半边尿布。窗户的下方和置物柜已经沾满从尿布漏出的大小便。

“不要,我不要。”

“您得去洗澡呀。来,赶快。”

失去弹性、松垮软绵的肌肉吃力地挂在瘦削的骨头上。我搓揉着晃来晃去、没有支撑力的肌肉,给珍抹上肥皂。她的双腿不停地打战。我用沾了泡沫的手仔细清洗腹股沟,将发黑的褥疮周围的死皮取下。

我伸出手,一步步走近。

这女人到底为什么要活这么久?

珍一面看着我,一面蹑手蹑脚地往后退,手上不知道拿着什么。装有餐盘的餐车从走廊经过,发出“咔啷、咔啷”的金属声。

每当这种时候,似乎才会明了生命有多残酷狠毒。只要跨越了一座山,就会接二连三地出现另一座。你先是带着某种期待横跨山头,最后却万念俱灰地越过山岭。尽管如此,生命也不会因此手下留情,你无法期待它的宽容或放过,所以最后只能在这场战役中弃械投降,以认输收场。

“原来您在这儿呀,我找了您好久。为什么跑来这儿呢?”

珍的身体摇来晃去,失去重心。我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像是漏气的气球般皱巴巴的身体比想象中来得沉重。也许那并不是骨骼、蛋白质、脂肪和水分,而是某种时间和记忆层层堆叠起来的重量,是鲜红的血液依旧滚烫地在全身流动的证据。我用这样的方式努力记住,珍依然是个人。

新婚太太回去后,我找了很久,才在一楼的洗衣室找到珍。她贴在细长的窗户边,望着外头。

“用点力,腿部用点力。”

“好歹也把她的手绑起来嘛,找到人时再叫我吧。”

珍使出吃奶的力气搂住我的脖子,令我不禁怀疑这股力气究竟打哪儿来的。我快无法呼吸了。当我反射性地试图拉开珍的手时,她狠狠对着我的颈项咬了下去。

新婚太太正在替一名老翁脱裤子,替换尿布──在鼠蹊部位上覆盖塑料袋,用橡皮筋加以固定后,再包上半块尿布。我心想有必要做到这样吗?但我只是一言不发地偏过头,毕竟也不能只怪她一个人。我好说歹说,哄着一脸不悦的新婚太太和我一起回到病房时,发现床铺上空无一人。我将散落在地上的病人服上衣和床单捡起来,开口呼唤珍的名字,但不管是病房或走廊,都不见珍的踪影。

“啊,啊!好痛,我会痛!”

“您一个人扶她应该绰绰有余啊。”

我喊得越是大声,珍就越奋力挣扎,最后几乎是靠双手抓着我的头发支撑身体。她粗重温热的喘息窜进我的耳膜,莲蓬头兀自转来转去,水喷得到处都是。再这样下去,我会丢了这条老命。就在我如此思忖之际,有人开门出现了。

年轻的新婚太太独自负责隔壁病房。四名老人,一名护理员,比起我照护珍一个人,工作算是非常吃力的。我在走廊上四处寻找教授夫人,最后只好放弃,转而向新婚太太求助。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一到上午,病房就熙熙攘攘的,因为今天是一个月两次的沐浴日。不久前,有位护理员在独自搀扶老人时摔了一跤,结果那老人膝盖和手臂都摔断了,完全无法动弹。子女跑来大吵大闹的时候,护士赶紧跑到每间病房去,要求其他护理员保密。那天晚上将负责那名患者的护理员解雇之后,整件事才算落幕。

是在餐厅工作的厨师。那名身穿白色卫生服的女人着急地原地跺脚,一边喊着护士,一边往走廊尽头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