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在那里吗?工作啊,还有读书,就和在这里时一样。现在想不起来了,时间太久了。”
“您在那里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事?”
“您没有碰上什么困难吗?有没有碰到困难?只身在国外生活。”
“国外?有啊,我在国外生活过。”珍干瘪的嘴角漾开浅浅的笑容。
“那时年轻气盛嘛,也不知道什么是辛苦,只觉得很有趣。”珍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凑到珍的耳朵旁,说起美国,法国,接着提高嗓音说了“国外”一词。
我点点头,“嗯、嗯”了两声附和她,接着又试着提起狄帕特的事情。
“您不是在美国读过书吗?还有法国。那里如何?喜欢那边吗?”
“可是,您完全想不起狄帕特吗?狄帕特,狄帕特,菲律宾人,不是有个外国的小孩子吗?”
珍抓着我的手,静静地眨着眼睛。她的瞳孔深不见底,眼角的皮肤失去弹性,起了层层皱褶。每一天,眼眸似乎都会更深邃一些。
“那是谁?”珍压低音量说悄悄话,像是感到很有趣似的。
“那是在我读高中的时候。我不是借住在朋友家吗?我真的是拼死拼活在读书,因为父母对我读书这件事很不高兴。可是我暗地里有过这种想法,往后要去美国,还要去日本,要跑得远远的,就像老太太您那样。”我望向漆黑的窗外,悄声说道。
我试着附在珍的耳朵旁,多说一些能帮助她恢复记忆的事情,但我也同样对狄帕特一无所知。
那之后好几天我都没有回家,而是在疗养院过夜。因为珍的状况恶化了。不,也许是我需要时间来接受女儿的问题。珍的脸上逐渐失去了表情,不过才几天,就丧失了力气和活力,她的一切都在一点一滴地消逝。
“那孩子不是您拉扯大的吗?不是每个月都汇钱给他吗?不记得了吗?”
她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我还有没有话要说,接着就安静地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没有,我没孩子。你有孩子吗?有几个?”珍问道。
“以后请别再那样说。”
“我吗?一个女儿。”
我的视线一时被吸引住,可是最后仍忍不住说:
“你有女儿啊?真好,一定很漂亮,就和妈妈一样。妈妈很美,很漂亮。”
她一脸尴尬地摸了摸指甲。她的手背上有着白白的死皮,显然是烧伤和被锐利的东西划伤留下的痕迹。
顿时一片静默。
“我说的不是小绿,而是这次被解雇的那些人。”
就在我自责多嘴的时候,凝视窗边的珍缓缓地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我女儿不是那种人。”
“今天不回家吗?”
什么同性恋?那个词在未经我许可的情况下从我的耳朵窜入,贯穿了整个脑袋。这些话语如此暴力,又单方面地扑面而来。我担心她又会说出什么话来,所以慌张却沉重地纠正那句话:
“回的,再等等。”
“没有原因。似乎是把课程拿来借题发挥,但说穿了就是排斥嘛,因为是同性恋,才想把他们驱逐出去。我说那些人,被解雇的那些人。”
“你有孩子吗?”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一个女儿。”
“学校这么做一定有原因的吧?又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做,不是吗?”我如是说。
“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
什么?去年秋天?我的天啊,所以女儿就为了这事,将押金忘得一干二净?明明是别人的事,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结果她又跑去多管闲事。就像有一把心火在烧,我的胸口变得滚烫。
“是的,一个女儿。”
我暂时闭上眼睛,接着又睁开。家里的样貌先是一片迷蒙微白,而后慢慢恢复了形状。我感到全身无力,脑袋昏沉。
“真好,一定很漂亮。因为妈妈很漂亮嘛。”
“因为这件事不合理,所以小绿似乎想尽一份力。虽然眼下自己不是当事人,但难保哪一天自己不会碰上。同时那人也是熟识的人,大家才会一起向学校抗议。听说是用召集人群、向大众宣传之类的方法。”
相同的对话又重复了三四次,我才让珍躺下,替她盖上被子。过了许久,珍的呼吸声才变得均匀稳定。偶尔听见她咳嗽,呼吸变得不平顺,我就会轻轻扶起她的身子,调整床铺的高度。自从几个月前共享病房的老人家过世后,这间病房就没有其他人住进来,因为要负担比其他病房更高的费用。
那孩子继续说:
我好像让女儿读太多书了。我希望女儿能够尽情读书,可以上大学,读研究生,这样就能成为大学老师,遇上好老公。可是啊,我女儿真是个笨蛋,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最近只要想到那孩子,我的胸口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这是我的错吧?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但我真的搞不懂,到底该从哪里插手,我有没有权利那样做。但我毕竟是她的妈妈啊,不是吗?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能出面做这些事呢?
我和她视线相交,示意她继续说。就像有人紧紧揪住了我的心脏。我放松嘴巴,做了一次深呼吸。女儿又做了什么事?难道又气呼呼地打算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往后会追悔莫及的事情上?
原本冷静沉着的心,开始往某一侧倾斜,摆荡。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漆黑的窗外有某样东西闪烁着,向上飘起。是飞机。
“听说去年秋天,学校解雇了几名讲师。一般来说都会直接签新合同,这次却毫无预兆就解雇了他们。”
实在太伤我的心了。那孩子为什么不安安分分地生活呢?为什么就连努力也不肯呢?我为什么会生下那种孩子?生下她的时候,我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啊。看着她时,我感到诧异又神奇。俯视着入睡的孩子,就会涌现一股只能称之为“爱”的情感。
她的视线在地上的某个点停留了许久,接着以不知该如何启齿的样子开了口:
我暂时停下来,仿佛要咬断想说的话般,让上下两排牙齿咬合碰撞,发出咔咔声。有些话语完全化作了这咔咔声,无法说出口,犹如铁钉般被牢牢钉死,怎么也拔不出来。
于是我说,好歹在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这段时间,我付出了极大的努力,还容忍了许多事情,所以你不也应该对这可怕的同居生活展现出哪怕最低限度的努力,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为何我的女儿偏偏会喜欢女人呢?是故意将这种其他父母一辈子都无须思虑的问题丢给我,要我试着突破难关,用这种方式来催促、胁迫我吗?为何要让生下她的我变得如此悲惨呢?我的女儿为何如此残忍?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为何令我感到羞愧丢脸呢?真讨厌因身为孩子的妈而感到无地自容的自己。那孩子为何要让我去否定她,甚至让我否定自己以及自己活过的大把岁月呢?
她很坚决,似乎刻意闭口不谈,一副让人看了不舒服的样子。
总算快睡着时,有人打电话来,听筒那端传来女儿兴奋激动的声音。
“您要不要直接问小绿呢?这似乎不是我能擅自评论的事。”
“妈,你在哪儿?嗯,你不是说今天要睡在疗养院吗?是小雨说的。那里睡起来不舒服吧?没关系吗?”
我喝下水,然后不假思索地开口问起女儿的事。说得更准确些,是关于女儿身上留下的原因不明的伤口与暴力痕迹。
她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口吻,我听见一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块,以及后头微弱的音乐声。
“你过来这边坐下。”
“现在几点了?你在哪儿?”我悄悄走出病房,向安全出口走去。
家中弥漫着浓郁香甜的气味。我摇摇头,就连感到饥饿的力气也没有。我洗了手,只拿了一杯水坐到沙发上,虽然试着挺直腰杆,但很快就成了弯腰驼背的姿势。腰部嘎吱作响,似乎发出了尖叫声。外头响起一阵轻笑,就像搔别人痒时发出的声音,羽毛往高空轻飘的声音,家中应该听得见的儿童声音。
“还能在哪里?当然是在家啦。现在?喂,现在几点?什么,真的?公交车应该没了。怎么办?住下来吧,当然,没关系,明天再走。”女儿顾着和身旁的某个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讲电话:
“我看他们两个回不了家,坐在巷子前面,所以叫他们进来。要是爸妈回来了,就送他们上去。您要吃点烤汤圆吗?”那孩子跟进来说道。
“噢,就一群朋友。因为有些东西要拿,所以来家里坐了一下,结果时间拖太晚了。总之,妈,在疗养院睡觉不是不舒服吗?在那边要怎么睡?还有,我朋友他们可以住一晚再走吗?反正一大早就会离开。真的没注意到时间这么晚了。”
我试着想象那两个孩子的母亲如何度过漫长又艰辛的一天,可又有谁不是这样生活呢?我任由孩子们吵吵闹闹,径自走进屋内。
“不是说在家吗?是谁啊?你带了谁回来?”
“喂,才不是咧,是面包车,不是公交车。”
心脏开始怦怦直跳。到底又带谁回来了?在那个一到夜晚就鸦雀无声的小区里,这群孩子又想引起什么骚动?会不会有人看到?会不会有奇怪的目击证词一家传到一家,在渲染扭曲之后,秘密地在小区里流来窜去?最后那些话语会不会又闯进我的耳朵?
“开公交车,噗噗,我坐过,这么大的公交车!”
我蹲坐在楼梯的一隅。到底应该劝她,还是应该叮嘱她呢?该骂她,还是什么都别讲会比较好?我说早上会回去一趟,然后挂掉了电话,直到天色全亮之前,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我一询问,小女孩用清脆响亮的声音答道:
回到家门前的巷弄时,明亮的光线照射进来,感觉住在对面的男人好像会冷不防地冒出来。虽然没有理由,也没必要感到心惊胆战,但直到我打开大门之后,心情才总算平复下来。开启铁制大门的声音大得吓人一跳。玄关门半开着,窗户也完全敞开。没关门窗就睡了吗?这些孩子为什么这么不小心?
“公交车?什么公交车?”
“妈?”我低头看着玄关前放满的鞋子时,女儿跑了出来。
小男孩忙着咀嚼之际,小女孩说:“我妈妈去工作了,在公交车上!”
在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之前,一群人就从厨房那侧跟着出来,后头还飘出一股香甜浓醇的食物气味。三个女人,两个男人,还有那孩子,瞬间把客厅挤满。
我小心避开孩子的身体,边上楼梯边问。
“您好,抱歉这么唐突跑来,因为我们昨天忙得天昏地暗。”
“妈妈去哪里了?”
戴着厚重眼镜的女人和我打了声招呼后,站在旁边的人也各自过来寒喧了两句。虽然现在才一大早,但所有人都将裤子卷至膝盖,个个脸蛋通红。巨大的布条、木板、花花绿绿的彩纸和传单在客厅中间散落一地。
小男孩只是害羞地抬头看着我和她,一个劲地点头。
“没关系,大家随便坐。”
“有蜂蜜?真的吗?”小女孩举着汤圆东看西看,好奇地询问。
大家把打算进房间的我带到厨房,椅子只有四把,最后我占据了其中一把。口感滑嫩的蒸蛋、水煮马铃薯、炒西红柿和绿花椰菜,用小黄瓜和高丽菜做成的沙拉,烤得香脆的吐司,另一边还有放了满满的辣椒煮出来的方便面。虽然我并不怎么饿,但仍尝了尝显然是那孩子所做的料理。
那孩子话才刚说完,小男孩便迫不及待地拿了一颗往嘴里塞。
“味道不错吧?吃的时候还没感觉,但一转身就会怀念那个滋味呢。”坐在对面的男人咬了一口吐司说。
“这是烤过的,所以可以吃。很烫,要吹一吹再吃,里面有蜂蜜。”
“您还没去过小雨工作的地方吧?那是在哪里……总之是最近当红的餐厅,还有很多外国人来呢。”戴着眼镜的女人插嘴说。
如今他们的身体仍如稚嫩的绿芽般弱不禁风、纤细柔软,可是充满活力的沸腾热血很快就会让这些孩子茁壮长大。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清澈明亮的小脸,飘逸的发丝,就像被深深吸住了一般。
我默默听着大家对话,同时试着琢磨女儿和那孩子对于这些人来说是什么样的人,也想了一下这些人是属于哪一类的人。女儿站在餐桌旁咀嚼一根长长的小黄瓜,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一副专注思索的表情。看她嘴巴的形状,不知在和那孩子交头接耳什么,颈项上还留有红红的伤痕。孩子们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接着小孩就把嘴巴张得大大的,打算直接吞下去。我用双手握住孩子小小的拳头,摇了摇头。即便是再小的问题,小孩子的身体也会出现很大的反应。因此,若是吃下了没熟的面粉就会拉肚子,说不定会拉上一星期的肚子,不停地哭闹耍赖,吵得妈妈整夜无法睡觉,就像我女儿从前那样。
“啊,我在研究室工作,这位是记者,还有这位,是名干事,这位则是小学老师。”
我一问,小孩猛然抬起头,小声说:“是汤圆,是我做的。”
令我诧异的是,他们里头还有已婚人士,有固定工作,也有家庭。到底他们的人生缺了什么,要对这种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感兴趣?是认为此事关乎自己吗?我突然有种全身赤裸的感觉,不知道该做出何种表情,又该说什么话。我没有办法像许久前对待女儿的朋友般,自在地面对他们。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大家应该都很忙吧。”
两个小朋友坐在玄关的阶梯上,是住在二楼的孩子。比起垫着书包坐着的小男孩,小女孩身形娇小,看起来更为柔弱。孩子们手指着地上的东西咯咯笑着,完全没有朝我这边看。
他们没有察觉我的言下之意,自顾自说着不知道是称赞还是辩解的话后,接二连三地离开座位。最后留下来的是那孩子。
“小绿还没回来,她说今天会晚回家。”
“还剩下一些食物,要帮您打包吗?”她边将空盘放入洗碗槽边问。
是那孩子。
我摇了摇头。直到匆忙离开家里,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才试着再次回想家中的情景。
“您回来了。”
高低起伏与语调不同的声音将沉积在家中每个角落的静寂一扫而空,注入活力;蜷缩多时的家伸了个大懒腰,如今总算有了个家的样貌。我所感受到的不就是那样吗?随时有人进出、气氛热闹的家,就像我偶尔期望的那样。
直至日暮时分,我才拖着精疲力竭的身躯回家。口中呼出热气,始于脚底板的热度沿着身体往上延伸。站在大门前时,教授夫人打电话来,说她订了有人自家种的苹果,问我要不要拿一点;还有人发短信追问我,为什么最近清晨没去祈祷。我在给予他们诚心诚意的答复之后,才开始翻找皮包。总算找到钥匙握在手里时,大门开了。
然而,那些人只有此时此刻才是彼此的好朋友和同事,不过是随时都能转头离去的人。现在我家所需要的,不是随时都能走掉的人,而是家人。能守护女儿的就只有家人而已。我是否该将这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告诉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