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能来疗养院一趟吗?来一下吧,她说很想见你。”
我们的说话声在窄小的阴凉处低沉地来回。我沉静地等待着,对话一再延续下去,最后来到我所预想的话题,直到我能够顺水推舟地说出准备好的台词。然后,那一刻来临了。
这是谎话,但如果他能来,也许多少能改变珍的处境。至少大家不会像这样没大没小、蛮不讲理地对待珍。我期待的就只有这件事。
“也对,年纪确实很大了。”
“别这样,有空来一趟吧。”
狄帕特喃喃自语:
狄帕特的一双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我。
“毕竟年纪大了嘛,如今要自行打理生活很困难。”
“我只是暂时出来的,必须马上进去。我没有休假。请把联络方式给我,我会主动联系的。我没有手机。”
“病得很重吗?”
他理了理工作服的袖子嘟囔,一副嫌麻烦、厌烦的口吻,磨损到脱线的袖口满是脏污。也许真是因为他分身乏术吧,但我失落憎恶的心情仍没有散去。
我说完之后,狄帕特问道:
我向保安借了圆珠笔,写下电话号码时,狄帕特说:
“她现在在疗养院,老人的医院,就是年长的人居住的地方。”
“请帮我传达,我也很想见她一面,真的。我一直都很好奇,一定会找时间去的。”他和我四目相接,又说了一句:“我从来没见过她,一次都没有。”
我说了好几次珍的名字,并说了她的事情。过了很久之后,狄帕特的脑海中才浮现珍的名字,我很快就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到这点。
我记下工厂的名称和电话后,沿着狭窄砂石路走出来。每当卡车和摩托车经过,就会扬起一阵黄沙。
“李济熙,李济熙女士。”
我的天啊。
真正的狄帕特在几分钟之后现身,他拥有一副修长的身躯,和我的想象不同,皮肤既不黝黑,也没有干瘦矮小的体格。如果没有穿着维修工的连体工作服,给人的印象应该会好上许多,就算让他当自己的女婿也毫不逊色。虽然将生平初次见到的男人和女儿摆在一块很不恰当,但我仍情不自禁地想象着。他脱下手套,将上衣的拉链稍微往下拉,油味、汗味和刺鼻的药水味同时迎面袭来。我揉了揉灼热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话该从何处说起。
每当这时,我就会动作缓慢地退到路边,完全停下脚步,然后转向能看见远处山脉的那侧。我马上觉得眼睛很刺痛,好像有异物在里面,接着就流出了眼泪。
起初现身的不是狄帕特。男人说自己是狄帕特的同事,打量了我的穿着后,再次走进工厂。
怎么会赞助素昧平生的人?她原本就打算每个月汇钱给那种等同是陌生人的孩子吗?
“请问您是谁?”
我抹了一下发热的眼眶,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沾湿了整个手背。
保安打开警卫室的窗户,伸手拿起电话筒。我蹲在工厂入口,烈阳毫不留情地落在我的头顶,膝盖很酸痛,脚底板也灼热刺痛。此刻,我无法驱逐自己正在接受惩罚的想法。究竟我需要反省忏悔的是什么?我希望有个人能来告诉我,不管是谁都好。
我的天啊。那女人怎能数十年来持续做着这种荒唐至极又令自己心寒的事情?
“喂,别再进来了,就在那边等着。我也不知道,反正你就在那里等。”
不管原因是什么,一直以来只是一味接受的人是不会懂的,因为那无法单凭猜测或想象来理解。他们终究不会明白,自己接受的是什么,为了使自己获得那样东西,某个人拿出了什么来交换;还有那份钱,带着何种色彩,散发出什么味道,又是何等沉重。倘若我必须且又有能力将如此贵重的东西给予某人,家人会是唯一人选。只能是与我共享呼吸、体温、血肉的子女。
我的双脚开始发抖,这都是在塑料大棚排排林立的乡间路走太久的缘故。我感到口干舌燥,双眼刺痛。这个国家的工厂怎么全是这副德行?难道就不能弄得花花绿绿,装饰得好看一点吗?是打算用灰色来武装,防止别人接近,再用冷漠的态度让人退避三舍吗?
珍为什么做出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来?
“监护什么?你说什么?那是什么?”
结果到最后,她帮助的是这种全年无休地在工厂工作,一整天暴露在化学药品中的人吗?为什么任意将年轻时期那珍贵的力气、热忱、心意和时间分享出去呢?
“我说,他有监护人,那个人现在在疗养院。我有事要告诉他,所以才来的。”
脚下有两只身形庞大的蝉腹部朝上地死了。附近也聚满了小飞虫,就在高大的路灯底下。
白发苍苍的保安慢吞吞地走出来,一面拍打着帽子,一面上下打量着我。正门前停了一辆庞大的卡车,堆放着破旧不堪的货柜。
到底是为了什么?
“什么?狄什么?你说谁?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弯下腰,将已变得干枯的蝉推到草丛边。如果用指尖抓住的话,它们就会窸窣碎裂,失去原来的形状。我先是蹲着,最后干脆两脚一伸,直接坐在地上。被炽阳烈日晒过的路面很烫,我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远方的景色朦胧而潮湿,先是膨胀起来,而后凹陷,然后再次膨胀。
下公交车时,雨已经完全停了。总站内很闷热,我坐在椅子上稍做休息。总站由小摊、脏污的厕所和售票处构成,来往的行人只有三四名。膝盖很酸痛,像是有一根尖锐的针不停往极为敏感脆弱的部位扎。我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走到总站外,在大太阳底下拦了一辆出租车。就算我舔了舔嘴唇,干燥的嘴巴依然没有唾液聚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