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关于女儿 > 九

应该被藏匿的事情逐一暴露、最后被人目睹的那一刻终会来临吧?为什么偏偏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也许有人会认为事出必有因,甚至窃窃私语“无风不起浪”这种无聊透顶的俗谚,我却找不出任何使这种事发生的理由、原因或错误,所以才会这样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不愿看到的画面而感到痛苦煎熬吧。

我害怕在与这两人同住的期间又看到什么场面。也就是说,我担心在某一刻,某个场面会毫无预警地出现在我眼前,而我只能被迫面对它,直视那些存于想象与猜测的事实。也许它吓人的程度,远超过我做好的心理准备。

某个周日早晨,女儿率先出门,接着在中午之前,那孩子也出门了。我把大扫除当成借口,把家里的所有门窗全部打开,走进女儿的房间,将薄被和衣物丢进洗衣机,整理起书桌上乱七八糟的书本与资料。

女儿的小腿夹在面对墙睡着的那孩子双腿之间,她们肌肤紧贴,呼吸同步,在彼此的牵引之下,两人仿佛合而为一。我的脸蛋发烫,好不容易才压抑住马上叫醒两人、将她们彻底分开的冲动,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除了我住的房间,另外还有两间房,电风扇、台灯、桌子也都有两个。明明各占据了一个房间,但到了晚上就非得这样贴在一起睡吗?可是除了肌肤紧贴、同床共枕,这两人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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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心想绝对无此可能,假装不知道,也许会比较舒坦。倘若被蒙在鼓里就好了,一无所知时总是轻松自在,觉得一切看起来很自然。可是,一旦彻底了解之后,它们似乎就会张牙舞爪,最后露出真面目。真相与事实,那些非黑即白的事物,总是做好了迎面扑来的准备。

我发现的是夹在透明文件夹内的一叠资料。我找来老花镜,端详资料的第一页,学校名称旁印有大而方正的公章,像刚印上去一样浓烈鲜红。我缓缓翻开那叠文件,低头专注看着显然是女儿或那孩子,又或是某人写的激烈词句,之后离开了房间。

尽管如此,或许那只是女儿的错觉?会不会是涉世未深的两个孩子对彼此有所误解?几天、几个月之后,她们也许就会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我可以将眼前的这幕情景揉成一团扔掉,将它变成一粒微尘,然后丢得远远的。

“你也该找份稳定的工作了吧?”

女儿身穿无袖背心与短裤,温柔地从背后抱着那孩子,两人就像一对感情好的姊妹,亲昵的朋友。可是牵引这两人的,并不是那种常见而平凡的原因。不管那是什么,俨然都在我的猜测与预想之外。

经过苦思之后,我所想出来的话仅是这个水平。但我终究连这句话都没说出口。是因为钱,我明白这都是因为钱。如果我没向这两个孩子收取房租,没有以税金和买菜钱为名目要她们多补贴一点钱;如果能够以住在全租房的条件,要求女儿和那孩子分手;如果我可以偿还女儿欠的钱,要那孩子立刻搬出去,我就有权随时追问发生了什么事,一脸严厉地提出忠告和建议。

像是习惯性地,在确认大门已锁好之后,我不由自主地来到女儿的房门前。手一放到门把上,门就打开了,门里传出电风扇转动的声音。我将电风扇的强度稍微调弱,把蚊香移放到门边后,忍不住转头看向床铺。

此时的我没有那样的资格,仅仅凭着我让女儿诞生于世上这个理由来维持资格的时期结束了,如今它会不断更新,而我已没了能力和力气。两个孩子亦是如此。如果她们能拿出一笔令人瞠目结舌的钱,要求我理解她们,我该做何反应?虽知这不是单纯用金钱就能衡量的问题,但关于钱的想法仍挥之不去。

水壶内有煮好的香菇水,一定是那孩子煮的。我小口啜饮微温的香菇水,心里这样想着。她有一手好厨艺,也很擅长家务,为什么不结婚呢?为什么不去做有意义又令人自豪的事情,好比组建家庭,生儿育女,成为一位母亲,好好承担自己的社会责任,等等,却要无谓地浪费时间精力?

“最近有什么事吗?”

要是女儿也能这样说话该有多好!我记得脑海闪过这种念头。她毕竟是我女儿,我们是家人,所以才说不出那种温柔亲热的话吧?这孩子和我毫无关系,所以才能表现出适当合宜的体谅和礼仪吧?我没有回答,径自走出放洗衣机的工具间。也许其实我每次都想和那孩子对话,对她所说的话表示同意,并且有所回应,却必须极力抑制自己的冲动。这也意味着那孩子总是心思细腻,她似乎总对我需要何种话语,想听到什么话了如指掌。

几天后的某个早晨,我确认那孩子不在家之后,小心翼翼说出这句千挑万选的话。

女儿甩上了房门,是那孩子安慰了站在洗衣机前的我。

女儿坐在沙发上正打瞌睡,这才抬起头看我。昨夜女儿过了十二点才回来。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有时天都亮了,她才犹如幽灵般,脚步踉跄地回到家里。

“衣服就由我来洗吧。我来做就行了,是我想得不够周到。”

“妈,我很累,以后再说。”

几天前,女儿才因为我把衣服全部混在一起洗而发了脾气,大吼白色亚麻衬衫染上了红色。反正是白色的,放点洗衣液就解决了,她却几乎暴跳如雷。这种时候就觉得女儿和死去的丈夫很像,只要发起脾气就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在气消之前横行霸道,弄得对方不知所措,只能动也不动地僵在原地。

我打算就这么走掉,可是突然被女儿吓了一大跳,于是走到她身旁。她的太阳穴上有瘀青,脖颈上有凹凸不平的指印,肩膀和手臂都变得红肿。

我悄悄打开门,走到客厅。滴答,那是指针在画圆的声音。因为空气湿黏,每走一步,脚底板就会粘在地板上。我敞开厕所的门,一屁股坐在马桶上,但后来又把门完全关好才开始小便。厨房整理得干净整齐,摊放在料理台的洁白抹布散发出漂白剂的气味,这些绝非出自凡事轻率冒失的女儿之手。

“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我抬高音量。

我摇了摇手,表示不必了。一阵疲惫向我袭来。是太操劳了吗?一点饥饿感也没有。这两个孩子搬进来之后,就把原来在客厅的电视搬进了我房间里。这是对我的一种体贴吗?还是叫我不要去客厅的意思?我将电视打开,不停眨着眼睛,然后进入了梦乡。睡梦中,虽然感觉到有人走进了房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又拿了某样东西出去,我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困意。过了许久,我睁开眼睛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

女儿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转向另一侧躺着。

“味道还不错呢,请您喝喝看吧。说话也不用这么拘束。”

我将女儿的身子支起,严厉地问:

她打开门,探头进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关系。”

“只是跌倒而已。妈,拜托,别管我好不好?”

我将电视的音量调小,尽可能客气地回答:

女儿的声音颤抖着。在费力支起女儿身体时,我发现她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做了西红柿汤,您要喝一点吗?”

我逐渐提高嗓门:“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还有你又是从哪儿开始出差错的。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没有稳定的工作,也没有结婚的想法。把奇怪的女人带回家还不够,现在还到处跟人打架。如果不是想存心折磨我,怎么做得出这种事?如今连我这个老妈子说的话也完全不放在眼里了。”

夕阳西沉,厨房那边传来了铿铿锵锵的声响。接着有人敲我房门,是那孩子。

“啊,又来了。干吗这样?又没怎么样,何必把话说成这样。”

从女儿和那孩子那儿事先领到的四个月房租,都花在二楼的维修费上,全数飞走了。反正对方也没有在等我回答,所以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女儿抬起头,和我的眼神交汇,瞳孔中充满裂痕般的血丝。情感瞬间逃出控制范围,我将敞开的窗户关上,压低嗓音:

“太太,今天作业就到此结束,大概后天可以完工。”

“你那些优秀又了不起的学问究竟都用到哪儿去了?你学到的就是全然无视父母,却在其他人面前假装聪明吗?”

稍早前,二楼敲敲打打的施工声逐渐消停了,接着有个男人在二楼栏杆旁大声喊道:

女儿起身坐好。

回到家里的我,因为客厅被抢走了,厨房也被抢走了,只能将自己关在房间内。

“干吗又扯到读书啊?你什么时候听我说了?别人说的话就照单全收,却死都不肯听我说话。”

每次碰到这种情况,我的脸就会一阵发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么说起来,我好像还不如在这里工作不到一个月的年轻新婚太太。那些人好像把能称得上是情感的东西全都丢在家里头了,所以能一刀两断,公私分明。也许是因为目前这些事情都能顺利且利落地解决吧。

我降低嗓音,沉静地说:

教授夫人一副“你也是无可奈何啊”的表情,说了句风凉话后走了。

“你那不像样的话,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虽然不知道你打算再说多少话,往我的胸口上钉钉子,但我也有权利看到我辛苦拉扯长大的子女平凡地生活。”

“反正老人家也感觉不到痛,因为都失去知觉了,你不需要太放在心上。”

“平凡生活的定义是什么?我的生活又怎么了?”女儿拉高了嗓门。

但是要拼命节省并不容易,尤其是将尿布已经湿掉的部分剪掉,铺上一层报纸和卫生纸后再使用的行为,很令人伤脑筋。珍的臀部原本只有指甲大小的溃烂,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和手掌一样大。即便看到布满褐斑的皮肤像被火烧了似的发红裂开,我也只能替她包上发出恶臭的尿布,穿上裤子。溃烂的部分很快就会形成褥疮,张开乌青发黑的血盆大口,开始蚕食身上的肉。

我拉着女儿的手腕制止她,断然说道:“还问怎么了?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我隶属这家疗养院,在固定的日子发薪水给我的也是这家疗养院。不对,严格来说,我是隶属于看护派遣公司的人。评估我的绩效,决定要不要再给我工作,发薪水给我,都属于该公司管辖的范围。我现在只不过是努力和珍保持距离,遵循权科长的指示去做罢了。

“妈,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真的要一直这样?这话题不是老早就结束了吗?”

珍的脸上扬起浅浅的微笑,一圈圈的皱纹随之浮现。

记忆总是从最为脆弱的部分开始苏醒,因为我无法梳理与认同那些事情,所以无法将它们完全关起来。它们时时蠢蠢欲动,挑动我的神经,并且再次擅自霍然打开盖子,而我的女儿,正从那条漆黑狭隘的巷弄迎面走来——

“嗯,要收好才行,都是用得上的东西。”

那天,我一整天都在等着女儿,在擅自搬出去的女儿租住的套房前来回踱步,注视着落日的风景。直到夜深了,女儿才回来。她打开玄关门,眼前出现狭小黑暗的房间──轻薄的被褥、一张小书桌和一盏台灯就是全部了,不管白天黑夜,都不会有光照射进来。女儿用纸杯装水,端过来给我。我一句话也没说,怔怔地看着放在地板上的纸杯,然后一口水也没喝,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都放得好好的,请别担心。”

我心痛地领悟到一件事。

我举起用丝巾包覆的一团东西,是珍以前受领并收集起来的一堆证书,有毕业证书、奖状和感谢信。如今那些东西都和污秽的卫生纸片堆放在一起,还有一堆空瓶、罐头和报纸团。珍不知从何时开始,对收集这种垃圾变得非常执着,仿佛它们是什么稀奇珍宝。

如果我一味拉着女儿,最后这牢牢绷紧、岌岌可危的线就会应声断掉,我会就此失去女儿。

“我那包东西在里头吗?”珍询问道。

但那并不代表我理解了,或是同意了。我只是将手中的线放松,退让了一步,使女儿能够走得更远一些;只是抛下期待,抛下野心,持续抛下某样东西退开罢了。女儿当真不晓得这有多困难吗?是佯装不知吗?还是不想知道?

一回到病房,我立即将床铺旁的置物柜打开来看。反正我也无能为力,这事与我无关。我不断如此告诉自己,数起剩余的湿纸巾、卫生纸和尿布。

“什么结束了?你是真的不知道吗?你想过我每天看到这种画面的心情吗?想过看到长大成人的子女过得这么不正常是什么心情吗?”

即便如此,我仍点了点头代替回答,因为不想不经意地说了句话后,让人发现我脸上的不快。是因为上次采访搞砸了的缘故吗,所以完全没有赞助上门?还是分析出珍再也无法靠自己过去的事迹吃饭,所以没办法继续当她是摇钱树?

女儿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接着换了衣服,打开玄关的门。她像是想说什么似的,朝我的方向转过头,但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忐忑不安的心平复下来后,我的双唇之间轻吐出安心的叹息。

可是这儿的情况不同。这里是必须负担高额费用,有资格接受礼遇的人住的地方,珍的情况亦是如此。大家都知道,她来到这里之后,多到令人无法忽视的赞助与捐款跟着上门,而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之所以对珍展现出无微不至的态度,也与此有关。

我是个好人。

我也晓得,大部分机构都是这样照料以国家补助金延续生命的患者。在那种地方工作时,我也曾经为了节省有限的消耗品而“杀红了眼”。疗养院的护理员像在比赛似的,只要找出新方法和诀窍就会有人偷偷模仿,最后连自己是按照别人的方法去做的事实也忘了。

我终生都在想办法当个好人。好孩子、好姐妹、好妻子、好母亲、好邻居,很久以前还包括了好老师。

“女士,这些都是钱哪,所以请您节省着点使用。虽然说这种话有些失礼,不过尿布如果剪开的话,不也能用上好几次吗?实际上大家都是这么做的,药用纱布也可以必要时再使用。只要下定决心去执行,没有不能节省的东西。”

一定很辛苦吧?

这人是认为我将这些消耗品移作个人之用吗?或者怀疑我随意浪费物品?不过很快我就明白了,他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会对他人产生共鸣的人。

“因为整体来讲,您好像用了太多尿布,卫生纸或湿纸巾也用得特别多。”

只要尽了全力就够了。

我一时没听懂权科长的言下之意。

我是会替他人加油的人。

“不要太频繁使用药用纱布。”

我都理解,充分地理解。

在随时有人往来的走廊上,我听到的是这些话:

我是通情达理的人。

过了一会儿,我替珍脱下裤子,眼前是光溜溜的臀部,红色的溃烂稍微扩大了。拿掉尿布之后,我将珍干瘪枯瘦的一只脚抬高,随即一股腥臭味散发出来。我将珍的一条腿搁放在肩膀上,以湿纸巾擦拭黑乎乎的腹股沟。寥寥数根的毛发贴在发黑、松垮的皮肤上,身体无止境地向下坍塌崩坏。在我以药用纱布替整个臀部消毒时,听见权科长在呼唤我。

不,也许我是心生胆怯的人;捂住耳朵,什么都不想听见的人;避免跳入火海的人;避免深陷泥沼的人;小心不弄脏身体和衣服的人;我是站在边界的人;说着甜言蜜语,挂上笑脸迎人,却在暗地里慢慢往后退的人。我依然想做个好人吗?可是如今该怎么做,才能成为女儿眼中的好人?

让珍躺在病床上的身体转向侧边立起,花了很长的时间。珍的手颤抖不止,好不容易才摸到并握住床铺的栏杆。

连着好几天,沉默在女儿和我之间弥漫。

“来,请握住这边,先不要动,然后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