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说啊!大家真的太过分了。大道理谁都懂,可是做出来的事却这么肮脏龌龊。孩子都被吓哭了,怎么可以这样?看在孩子的分上也不能这样做吧?小区的人呢?都在看好戏吗?明明都在竖起耳朵听。”
“假装不知道比较方便省事啊,只要说不知道就好了。”
“小声一点,要吵醒你妈了。”
骚动落幕之后,那两人的窃窃私语仍不停在我无力的浅睡眠中进进出出。
女儿的声音激昂得几乎要沸腾起来,那孩子的嗓音则保持适当的冰凉。冷空气往下,热空气往上,两者描绘出曲线,构成一个圆;如果交汇的话,就能形成恰到好处的温度。
这个小区很小,所以我希望她们俩不要这样引起骚动,不管那对已经有孩子的夫妻做了什么,都可以假装没看到、没听到。她们根本不懂结婚和经营家庭有多辛苦累人,对自己的无知一点愧疚感也没有,也不去想谁才是应该感到丢脸的人。我在确认大门外的骚动后,走回家里,关上房门躺下。
这两人把世界想成什么了?相信它是书上那些光明灿烂的事物构成的吗?觉得只要几个人同心协力,就能把它猛然推翻吗?
“加害者就在眼前,有哪个笨蛋受害者敢说要惩罚他?请你们别坐视不管,好歹也装一下在调查的样子,看看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手机闹钟声响起,女儿出现在厨房。
警察过了许久才来。巡逻车闪着警灯吵醒静谧的巷弄之际,女儿又提高了嗓门朝警察发火。在警察表示不能干预各种家务事,而且母亲和小孩子都不希望惩罚男人后,那个孩子的声音也加入了。
“今天也是我最晚起床耶。妈,这么早就要出门了?为什么?哎哟,两人还你侬我侬地喝起咖啡。”
“先生,孩子们都在看呢。这哪是什么家务事啊?打人是犯罪行为,家庭暴力也是一种暴力。大家别只隔岸观火,赶快去报警!大家到底都在干什么啊?只会袖手旁观,就认为是别人家的事,真是太过分了!”
我心想女儿是不是在看我,结果她的一只手不知何时搂住了那孩子的肩膀。我反射性地转过头,竭力避免把不快的情绪写在脸上。
男人的嗓音中透露出好不容易才压抑住的满腔愤怒,而女儿的嗓音又迫不及待地扑上去。
“我去一趟教堂,”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你该上班了。别管我,去做你的事吧。”
“喂,小姐,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没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啦。”
我像个傻瓜似的朝着冰箱说话。
瞬间安静了下来。
“教堂?妈,你现在还去教堂?不是不去了吗?”女儿坐在椅子上,将一条腿支起,不满似的嘟囔。
我听见男人的嗓音,接着跑到院子里,努力仰头大喊:“她是我的女儿。孩子啊,你下来。喂,左邻右舍都很安静,只有你们,大半夜的吵什么吵?我叫你赶快下来。”
“除了身体很不舒服的时候,我都会去教堂。”我斩钉截铁地说。
“谁啊?你干什么?把门关上!没听到我叫你出去吗?”
但这是句谎话。我经过背对着我曲起膝盖、抚弄脚趾甲的女儿,径自走出厨房。就在我打开鞋柜找鞋时,那孩子递给我一个大的保温瓶和小药盒。
她们是在说二楼的男人。傍晚左右,二楼那对夫妻开始吵架,情势愈演愈烈,最后连一楼都听得一清二楚。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女儿也不听,非要跑上二楼,而那孩子也随即跟了上去。
“这是咖啡,这是药盒,盖子上面印有星期几的字样,这样您以后就不会混淆了。”
“你怎么看待那家伙说的话?说什么家务事,还叫我们不要管。不觉得很惹人厌吗?大家明明听见了那家伙说的话,却一声不吭,甚至那些警察也是!还不都心知肚明。以为只要假装不知道就能解决了吗?是想叫别人都乖乖闭嘴、安静生活吗?”
她一定是发现了我老在自言自语有没有吃药。我无可奈何地用双手接下东西,提着走出家门。保温瓶的色泽和质感看起来很高档,分格的塑料药盒也是。这些东西丢掉了可惜,而且如果丢掉,迟早又得花钱再买。我边用手帕仔细擦拭它们,边走向教堂。教堂入口有几个人聚在那儿聊天,我等到人群散了之后才走进教堂。
“再看一下情况吧。”那孩子回答。
“女儿不是回家了吗?真好呢。”
“要再上去吗?”女儿问。
我坐在小礼拜室的角落,就像在玩捉迷藏一样,却很轻易就被大家发现了。
我知道她们两人昨晚对话的事。她们以为我睡着了(或将我当成透明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低语聊天,我也听见了肯定装着啤酒的两个杯子碰撞的声音。
“该有多开心啊?这是女儿替你准备的吧?”
我想不起来为什么再度走进厨房。在我怔怔站着的时候,那孩子拿了一杯咖啡和一只削好的苹果给我,接着一副事情办完了的样子,翻开薄薄的纸张,不知在埋头阅读什么。
大家随即找出我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像是我没有拿着塑料水瓶,而是提着细长发亮的保温瓶;携带了轻巧的雨伞和小巧玲珑的手提袋,别上了荷叶边的花朵胸针;将和女儿的合照设为手机壁纸。
那天之后,我就不吃早餐了。
“她家的女儿不是大学老师吗?对吧?”
她走出厨房后,我赶紧逃回房里,坐在床铺上发呆,咀嚼她所说的话。房租、生活费、权利、我那和金钱对调的权威、作为父母的资格、令心脏狂跳不已的羞耻与遭到的侮蔑,我能舒坦待着的空间正在逐渐减少,就像将纸张对折再对折。然后在某一刻,这两人会冷不防地发现我不在了,但那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消失不见,而是我立足的位置消失了。我就这样变成了不存在的人。不,也许这两人根本不会察觉。
“是吗?真了不起呢,真是天大的恩惠啊,没有比子女成功更大的恩惠啦。”
这明摆在眼前的事实,令人无法反驳。
“执事以前不是当老师的吗?所以也很舍得花钱投资孩子的教育。如今投资有了回报,该有多高兴啊!”
“您应该也了解,我也负担了一份房租和生活费,甚至事先交了四个月的房租。因为您说会感到不舒服,所以我会小心一点。不过您似乎也该明白,我也有对应的权利。”
只要有人像是打开开关般开始说话,其他人就会加油添醋、天花乱坠地说个没完。这些人是知道我之前没来祷告吗?所以在我合掌闭眼的时候,才会誓死阻止我,让我无法质问天主为何偏要赐予我如此沉重的苦痛。
可让我哑口无言的,不是那唐突的话语和无礼的态度。
“我女儿啊,是背着放入不明印刷物和书本、坚硬得宛如石块的背包,整天在全国四处奔波的流浪讲师。”这些话已经涌上了我的喉头。
“我十点上班,所以都是在这时间起床,起床后固定会喝一杯咖啡。”
“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在小到不行的车内解决三餐、打个小盹之后,回家又必须埋首在书本和文章之中,然后累到昏睡过去。”这些话则砰砰地重击我的胸口。
她来了之后,这是我说出的第一句话。那是几天前,当时我就站在这个地方。厨房内像着了火一样,弥漫着浓浓的咖啡香。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继续专注地煮咖啡。过了好一会儿,她倒了两杯咖啡,并将一杯放于餐桌上。
“而且啊,现在又以会缴房租的名义,和身份不明的女人一起闯进我家,打算让父母丢尽颜面。”这些话似乎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以的话,希望我们彼此不要碰到面,至少在早上的时候。”
在大家忙着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我暗自仰望着讲台。
小雨。如今,每天早上我都得在厨房和那孩子面对面,可是我从来没有出声喊过那名字。
起初察觉女儿每晚通电话、写信的对象是女孩子时,我只是任由她去,因为这原本就是女生之间常有的事。从进了大学后开始在外头租房的女儿身上感知到可疑的气息时,我也竭力避免去抓住明确的证据或产生这种感觉。可能就是在这段时间,女儿已经走得太远,让我无力挽回;又或者是在无论如何都要补救的时间点,我却像个笨蛋一样,任凭机会从我手中流逝。
“您要喝杯咖啡吗?”
我只是坐在能够仰望讲台的这个地方而已。因为害怕被他人偷听到那些话语,所以只能静静合掌抚弄,保持缄默。想说的话、必须说的话、无法说出口的话、不能说的话,如今我对任何话语都失去了信心。这种话究竟能对谁倾诉呢?谁又会愿意倾听呢?这些无法说出口又无法被倾听的话语,失去主人的话语。
说不定这两个人是学识渊博、老练世故的流氓,搞不好学校教了她们比拳头更强悍有效的方法,所以才会有像我这样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抢劫,被算计,只能感到无可奈何的受害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