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病房,关上了门。透过房门上头的不透明窗户,可以看见一道剪影彷徨地来回踱步。我怀着不安的心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慢走,往后不必费心做这样的事。”
不久后,她打开门走进来,拿起搁放在窗边的背包,视线往床铺的方向看去,告诉我丈夫在一小时前吃了两根香蕉,喝了点养乐多。我调整了加湿器,并且刻意在整理她坐过的位置时弄出声音。自始自终,她都没能从我口中听到一声像样的应答或是道别问候。我将放于置物柜的一串香蕉和养乐多全部扔进垃圾桶。这不是梦境,是我的记忆。
什么小绿?我很不喜欢别人用那种方式来称呼我的女儿。竟然藐视对方父母取的名字,用那种可笑的绰号来称呼彼此。她身上的短袖上衣彻底湿透了,肯定是照料我卧病在床的丈夫造成的。尽管如此,我依旧没有向她道谢。
她很显然是女儿的“女友”。
“我担心小绿,所以过来看一下。”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或者是三年前?我记不太清了。在那之后,她仍然经常跑来医院。要是碰见我,就一言不发地拿着自己的物品离开;若是其他时候,就独自一个人,或者和女儿一起守在丈夫的病房。将丈夫安置于纳骨堂的那天,她也站在女儿的身边,在我视线可及之处。
我竖立起一道以家为名的高墙,将她赶出门外。她像是认同似的点点头,但并没有转过身去。
她,就是此时我眼前的人。
“虽然很感谢你,但你没有必要过来,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从事什么样的工作?”终究忍不住开口的仍是我。
靠在病房正前方坐着的那个孩子,像是受到惊吓般支起了身子。她沉着冷静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并说明前来的用意。在这场装聋作哑、枯燥乏味的气势较量之中,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她再也不要出现,到死都不要出现。
“我在学习做料理,目前在一间小餐厅工作。偶尔也会写写文章,还有摄影。”
“我问,你是谁?”我稍微提高了嗓门。
我顿时感到喘不过气来,但不仅是因为客厅湿黏闷热的空气。我像是发了烧的人,将窗户完全敞开,并打开电风扇。
“请问你是哪位?”我问道。
“什么文章?”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这样的记忆:
“就是宣传性的文章,介绍美食餐厅的简短报道。”
她和我没望着彼此,而是像在自言自语般进行对话,但很快就没了话题,空气中降下一阵凝重的静默。疲倦感忽地袭来,我感到眼睛很干涩,于是暂时闭上了眼睛。滴答,滴答,时钟指针走过的声音变得响亮。
外头飘进沉滞潮湿的空气,好像马上就要下雨了。
“书桌已经很老旧,所以丢掉了,衣服和书之类的东西也几乎都扔了。冰箱和洗衣机都是房东的,所以也不用搬。”
“那有固定的收入吗?房租和生活费怎么解决?”
“行李就这些吗?”
原本闪避我眼神的那双眼眸,此时正看着我。她犹豫着,一副不知该不该回答、正凝神慎重挑拣说词的表情。接着,她在自己背着的背包内翻找,取出了一本书。这本书大而单薄,封面印有缤纷多彩的碗盘和各式新鲜食材。她翻开书,在第一页上头写了一句话后,推向我这边。
女儿究竟是在哪儿遇上这种人的?在大家忙着寻找身体健康又有能力的老公人选时,这两人到底是从哪儿开始出错的?
献给小绿的母亲。
我尽量把对方想成是在这种湿热难耐的天气里,帮忙将女儿的行李送到家里的人。我替她倒了一杯冰水,放在桌上,玻璃杯内的圆冰块互相撞击,碰来碰去,发出清脆的声响。身穿牛仔裤与白T恤的她,看起来要比女儿年轻三四岁左右,被汗水打湿的刘海毫无章法地贴在额头上。
一翻开书本,就看见作者的姓名按照顺序排成了一大串。字号实在是小得可以,犹如随意散落一地的米粒。我眯着眼睛寻找她的姓名和介绍时,她开口道:
“先进来吧。”
“小绿说已经获得允许了,我以为是如此所以才来的。要是令您感到不愉快,我向您致歉。”
但我还是勉强说了一句:
“喂,我女儿可不叫什么小绿。”
我到目前为止还无法决定任何事,也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让这个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身份不明的人住进家里。不,决定老早就做好了,那是不能更改的。我不能让那种人住进我家。
她顿时抬起了头,和我四目相对。
“把行李放在外头吧。”
“好的,只是因为叫习惯了。”
她怔怔地站着,一副不知道该做出何种表情、采取何种姿势、该说什么话的样子。我用力关上大门,走上三格阶梯后,打开玄关门。
我合上了书本,将它推到她面前。她说道:
“小绿有事,说会晚点到。她要我先过来,也给了我钥匙,不过我还是觉得擅自先进去会很失礼。”
“那间房子的全租押金是我和小绿共同负担的。小绿说有急用钱的地方,去年拿回了押金,改成月租的方式,所以我也没有什么选择权。如果真有别的办法,也不会跑来这里。”
身形比女儿瘦削高挑,甚至有张小巧白皙的脸孔,乍看之下不像韩国人,而像个拥有一张小脸、长手长脚的西方人。
我的脑海中蓦然被各式各样的问题所淹没。关于这两人是怎么找到房子,又是怎么生活的,我什么都没听说;对于各自缴了多少钱,生活费是如何负担的,也一无所知。不过总而言之,那里头多少都包含了我给女儿的一笔巨款,也就是说,我对于这两人的生活有某种程度的贡献。我没有询问女儿为什么借了钱,金额又有多少,借此明确表达出我没有多余的能力负责,更没有此意愿。
是她。
“我不是责怪小绿的意思。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找出在一起的方法,就算是必须将外头的行李全部扔掉也在所不惜。”
“您好。”
她起身时,原本滴滴答答的雨势突然变大了。“妈妈!”外头响起了呼喊声,是二楼小朋友的声音。
走进大门后,我看到静静坐在玄关阶梯前的某个人连忙起身。仅凭大门外的街灯映照,那人犹如一团黑影。
我对在玄关穿鞋的她说:
晚上回家时,大门前停了一辆车。是乘坐两人就会觉得很拥挤的红色小型汽车。大门半开着,不知道是要敞开,还是要关上。
“趁还没被大雨淋湿,先把行李拿进来吧。在雨停下来前,先待在这儿。”
我从来没告诉任何一位邻居我在哪儿工作,但是该知道的人也全都知道。我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义务性地聊了几句,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那对成天在家的夫妇终究会看到女儿和那个孩子吧?说不定在搬运、搁放行李时,他们又会因为外头闹哄哄的声音而出来打招呼,然后把知道的事拿去嚼舌根;也说不定在碰到节日时,当长大成人的子女带另一半和孩子回来,他们还会把我家的事当成八卦新闻,用来确认自家的关系和不和睦呢。那种不安感紧紧抓着我不放,最后我无力地坐在公园长椅的一角,目光追寻着有些人一边走路一边挺直腰杆、浮夸地摆动手臂的滑稽模样,一点也没有让身子动一动的想法。
她一句话也没说,径自在下起倾盆大雨的庭院里拿行李,拖着行李箱走过来,看起来像是怀着满腔怒火,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她的头发和衣服转眼就湿透了,于是我递给她一条干毛巾。
“您平常似乎很早就出门了。”男人露出敦厚和蔼的笑容。
明明就还不了钱,还随便向他人借钱。
我一大早就跑到家门外。双排并立的住宅构成狭长的巷弄,拿着扫把清扫大门前的男性邻居向我打了声招呼,虽然他顶了个大肚腩,头顶也已经秃了,但嗓音充满了朝气与自信。
我暗自思忖,女儿的过失就等于是我的过失。又想,都是年过三十的大人了,这种事自行判断做决定就好。各种想法互相撞击,发出了铿锵的声响。
女儿说好搬回来的那天是个公休日。
名为头痛的症状伸了个大懒腰,苏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