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关于女儿 > 五

我好似听见丈夫不满的嘟囔,可是一旦女儿回来,这人又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女儿不再提起过世的丈夫,光是为了奋力将每一天的生活拖往前方,女儿就已经分身乏术,没有回顾过去的余裕。

“那孩子是头会吞钱的河马,只要电话打来,我啊,就会感到心惊胆战。”

人生终究比预想的来得漫长。我突然想针对这件事请求女儿的谅解。要是这么做的话,也许就可以摆脱这种垂死挣扎。不,在这个家消失或在我死之前,没有所谓的最后,绝对不会就此了结的。

为什么有时候女儿讲出这种话时,听起来像是一种威胁?为什么那种哭丧的表情会成为比生气发火、大吼大叫更有力的手段?女儿是明知故犯呢,还是真不知道?我听见她拿着手机走到厨房去,低沉地说着话。温柔热情的嗓音,秘而不宣的笑声,那是我自始至终都想佯装不知的,女儿的私生活。

“好吧,我明天就去银行问问贷款的事,看拿这栋房子去担保的话能拿到多少钱,利息又有多少。”我投降般说道。

女儿犯困似的揉了揉眼睛,喃喃道:“妈,真的很对不起,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房东一直在吵,要我下周之前做决定,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再去打听了。”

“妈,谢谢你。”

“那今天就在这儿过一夜吧,明天还能直接去上班。”我如此说道。

隔日凌晨,我悄悄走入女儿正熟睡的房间,坐在床铺的尾端。我握着女儿露在宽松睡裤外头的脚,轻轻抚触她白皙的小腿。女儿拥有三十岁健康结实的体魄,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拥有多了不起的东西。

窗外响起哈哈大笑的声音,似乎有人把电视音量调得很大。我仔细观察着女儿脸庞上浮现的不安、疲困和烦躁。

我在三十岁时和你爸结婚,次年生下了你。开始阵痛的那天晚上,我独自叫了出租车前往医院,直到半个月过去,才和身在沙漠某处的你爸取得联系。你爸从某个遥远国家的工地现场打来电话,替你取了名字。虽然我对名字不甚满意,但我依然说好,就这么决定。因为觉得你爸为了赚钱长年漂泊在异国很可怜,我于心不忍,想借此给予他信心,让他知道我们身处名为“家庭”的坚实稳固的篱笆内。

“要是可以的话,我现在还会跑来吗?我都打听过了。妈,我明天早上七点前就要到学校,去了还要准备讲义。”

我想到这里时,女儿翻了个身。我抬头看了一下时钟,顺了顺呼吸。这时间还能让女儿多睡一会儿。

抗拒世界的方法,和世界唱反调的方法。

每当到了夜晚,我就会想象着家的身躯逐渐变得庞大,将搂抱着你的我团团包围。寂寥与沉静从上头俯视着,像是要把我吞噬,令人毛骨悚然。当一年回来一两次的丈夫再度出门后,那种心情就更强烈了。

可是,这样的人居于多数的事实并没有给我带来安慰,反倒是我的女儿归属其中的事实,让我每天都受到打击与惊吓,同时带来相同强度的失望与自责。我心想,说不定是女儿读太多书了。不,说不定是我让女儿读了太多不必要的书,让她一学再学,把根本没有必要学,以及不应该学的东西都学了个遍——

你在五岁之前都不认得爸爸的脸,每当四肢毛发浓密,说话时会发出粗厚低沉嗓音的那个人走近,你就会被吓得哭出来,但又老是躲在沙发的尾端,探出头来盯着他看。然后,在你好不容易敞开心房、愿意牵起爸爸的手时,他又拖着两三个比你个头更大的行李箱离开了家。

女儿不隶属于任何工作单位。这类在工作却没有工作单位的人,从十个中有一个、十个中有三个,逐步增加,到如今十个中有六个、七个,女儿亦是其一。他们不具有任何资格,无论是贷款的资格,还是申请公共住宅的资格。

鸟儿叽叽喳喳地啼叫着。二楼的人将门敞开,似乎在准备早餐。租房的年轻小伙子应该还在睡觉,听那勤快地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肯定是隔壁的新婚太太。此外还响起了小孩的哭闹声,以及毫不迟疑的喝止声。

“最近国家兴建了不少公共住宅,虽然稍微偏远了些,但申请那个不是更好吗?”

“几点了?”女儿睡眼惺忪地问。

窗外一阵嘈杂,混着经过的摩托车噪音,女儿有所不满似的含了一口水,让双颊鼓了起来。

我要女儿赶快起床后,走出房间,站在料理台前倒了一杯牛奶,接着在预热好的平底锅中打入两颗鸡蛋。女儿在餐桌前坐下。个子娇小,一脸稚气。我回想着女儿记不起来的那些时光,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某些画面依旧清晰而生动,如同两日前的事一般历历在目。

“那你不能去申请一点贷款吗?”

女儿用叉子将蛋黄戳破,撒上些许盐才开始吃。

我一言不发地点点头,但这并不代表我同意了,只是尽全力去衡量女儿的处境罢了。我没有逼她无论如何都要凭自己的力量去想办法,我无法、也不能像许久以前父母对待我那样,要女儿努力再努力。

“不如回来家里住怎么样?”

“我就说银行的利息由我来付嘛,还会给妈零用钱。如果下学期多教一点课,收入就会增加。我还能向妈伸手要钱到什么时候?又不是两三岁的孩子了。”

我蓦地开口。女儿像是一时没听懂我说的话,只是不停咀嚼着鸡蛋,没有半点反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牛皮纸资料袋和一堆印好的资料,说道:

虽然我点了下头,表示我在听,但我并没有看着女儿的眼睛。如果按照女儿所说,让二楼的两户都以全租的方式承租,那么每个月的医药费、保险、生活费、应急储备金和零用钱要从哪儿来?女儿使劲打开冰箱,拿了一杯冰水过来。虽然已经到了晚上,却依然很闷热,我不停挥动手臂驱赶蚊子,将电风扇转向女儿那侧。

“我会商量看看,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妈,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不想听女儿接下来要说的话,所以快速走向料理台,打开水龙头,将杯子和空盘放入水槽。碗碟歇斯底里地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真不晓得该如何解释这种事,毕竟不管是什么,如果没有亲身体验,光凭听他人的说词是很难理解的。特别是对于此时身强力壮、年轻气盛的女儿来说,说不定压根就不可能。

女儿只喝了一半的牛奶就起身。

可是,大部分的人总是领悟得太迟,为了过去或未来,为了那些不存于现下的事物引颈张望,因此虚度的光阴是多么可惜啊。但也许这样的悔悟,才是来日不多的老年人的专利。

“总之,妈你一定要去银行,看看怎么样再打电话给我,我等你的消息。”

即便是此时此刻,我仍在慢慢地被推挤到时间的洪流之外。如果过度地想去改变什么,就必须有付出非常可观的代价的觉悟。即便有了此等觉悟,能改变的事情仍微乎其微,不管是好是坏,必须接受这一切均归于自己。基于自己的选择而变成自己身上一部分的事物,这些即是现在的我。

玄关响起“嗒”的关门声,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不再认为自己还能改变什么。

“臭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