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关于女儿 > 四

年轻人提高音量,在尊敬与敬畏之意消退之后,可以感受到他紧接而来的烦躁与不耐。

“对了,是菲律宾,不是有个叫作狄帕特的小朋友吗?您不是他的监护人吗?您等于是抚养他到长大成人为止呢。不记得了吗?狄帕特,狄帕特。”

“啊,好像真的一点记忆也没有耶。”一位年轻人率先开口。

看到提问的年轻人支支吾吾,于是摄像的年轻人纠正他:“菲律宾。”

另一位年轻人回答:“不行,好歹也得获得一些素材,才知道要写什么啊。”

“什么也想不起来吗?那么狄帕特呢?他来自柬埔寨,对吧?”

“总要开口说话,才能获得素材啊。”

我笑着安抚珍,暗自思忖:那些年轻人说的事,当真是如今这名只懂得吃喝拉撒睡,对其他事情漠不关心,年迈孱弱的女人所做的吗?那些事情有必要大老远跑来这里提问吗?那么珍为何会身在此处?她是因此才沦落到这种地方的吗?

注视镜头的年轻人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珍嘀咕:“奶奶,请您随便说点什么吧,要是我们没有获得素材,真的会小命不保的。”

“今天会有什么?吃蛋糕吗?”

接着他拿起手机,不知打给了谁,可以听见高分贝的音量不时从手机内窜出。年轻人侧眼瞄着珍,说现在大家都是晕头转向,好像真的没有办法。窃窃私语了一阵,最后说了一句:“没指望了。”

倚在门旁的我,提心吊胆地回答:“嗯,会去吃饭的,再等一下。别这样,请您多少说点话,人家大老远跑来的呢。”

“什么没指望了?”

珍转头看着我,作势用拳头敲打桌面。

另一名年轻人夺走手机,好像又说了什么。

“我肚子饿了,肚子饿。”

珍转头看着我,我点点头,又眨了一下眼睛,向她表示没关系。即便是在这时候,这群年轻人仍没有停止说话,嗓门反倒逐渐拉高,几乎每个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年轻人将历史悠久的照片和从杂志上剪下的报道拿到珍的眼前。照片中的珍戴着大而滑稽的眼镜,站在讲台上说话。另外还有她和一群白人男子勾着肩,笑得很灿烂的照片。我的视线一时无法从那些褪色的照片上移开。

年轻人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就好像珍不在场似的。也是,珍怎么会知道他们是基于何种用意来到这里呢?可是,身在此处的珍不仍是珍吗?此时此刻,这些人是来惩罚珍的吗?是在拐着弯告诉她,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比起应当受人尊敬的年轻时期,现在有多潦倒落魄、不成人形吗?

“九十年代初期在日本大阪举办的论坛呢?您当时批判韩国政府的事为人所津津乐道,甚至有一阵子您还被禁止入境呢。您记得那时的事吗?”

“您记得这个事件吗?仔细看,这里,请您好好看着。”

珍不耐烦地拍了拍轮椅的把手,可是那句话似乎只有我听见。年轻人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再次提出问题。

提问接连不断,让人感觉那不是在提问,而是在审讯或盘问。年轻人不择手段,用尽一切方法,没有一丝一毫的礼仪或体谅,拼命想让珍开口说话。

“我的肚子快要痛死了。”

“最近她老是喊肚子饿,吃完不过一两个小时就又喊。她总是说要吃蛋糕,但没办法吃很多,因为消化不了。今年春天特别喜欢吃草莓,最近则是早晚会吃西红柿。”最后是走到珍身旁的我开了口。我可以感觉到珍的手在桌子底下摸索,握住了我的手。

盯着镜头的年轻人抬起头,摇了摇头。他和提问的年轻人四目相对,似乎正在交换意见。

年轻人对我说的话丝毫不感兴趣,也就是对现在的珍不感兴趣。他们凑在一块窃窃私语,交换想法后,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那么,八十年代启用移民者人权咨询中心那件事呢?您记得吗?您当时不是在釜山从事这项服务事业吗?您没有选择首尔,是否有特殊的原因呢?”

“这是老年痴呆症吧?啊,还以为病情不太严重才来的,这下事情难办了。”一名年轻人关掉摄影机,一边整理装备一边嘟囔。

说不定是因为陌生人的拜访受到了惊吓。我正打算走到她身旁,年轻人举起了手,示意我不要紧。

虽然觉得他们很没礼貌,但我什么话也没说,因为有组长事前的嘱托,如果这些年轻人撰写了报道,上传了视频,就能替疗养院宣传,多少就会有捐款或援助进来。这事并非与我毫不相干,是我应该助一臂之力的事。

年轻人的嗓音在正方形的会客室内打转,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之中降下一层静默,甚至能听见大家在走廊上走动时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珍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桌面的角落,仿佛一人失魂落魄地置身于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的空间里。

“要参观一下病房吗?看看她是怎么生活的。看来给她一点时间会比较好,我来和她说说看。”

“不然,可以请您说一下LA教育中心的事吗?那儿是特教中心,在当时以移民者子女为服务对象的机关之中,可说是首屈一指吧?听说设施获批、申请支持等都是您亲力亲为,没有碰到特别棘手的部分吗?”

虽然我尽可能用温柔和气的口吻说服年轻人,但他们仅是摇摇头,走了出去,交谈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静谧。我逐一端详他们留下的照片和剪报,很快找到了珍留存于照片之中的模样。

戴帽子的年轻人固定好镜头,一打出手势,戴着圆眼镜的年轻人随即调整了一下眼镜,然后开始说话。起初他的嗓音听上去像薄铁盘在打战,而后慢慢变得沉稳。

“老太太,您看一下这个。天啊,您还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吗?”

“您不是在一九八九年撰写了《国境的孩子》一书吗?书中提到被领养到美国的孩子。布兰登·金?啊,还是布兰登·李?我对这位十岁少年的故事印象很深刻。这个孩子被白人家庭领养后,又遭到弃养,然后经过了五年,这段时间都是您亲自去采访的,对吗?啊,还有,我也很好奇,您是在哪里,又是如何见到这个孩子的呢?”

我指着几张照片,将它们码开举在脸颊旁边,珍依然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