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关于女儿 > 三

虽然已到晚上,但空气依然炽热难耐,一股火辣辣的热气直往脖子冲。

“对了,你不是要和女儿见面吗?见到了吗?”

“是该见个面了,但也要能抽出时间嘛。”

准备好下班后,一走出来,就看到教授夫人和年轻的新婚太太在电梯前面等我。我们用眼神向值班护士打了招呼,走出大楼。远处巷弄的尽头传来闹哄哄的音乐声。走出这条狭窄的巷弄,就迎来灯火辉煌、“越夜越美丽”的排排商铺和酒馆林立的十字路口。这时,我全身的紧张感才舒缓下来,膝盖开始隐隐酸痛。

我含糊其词,因为我晓得对方是打算在问东问西之后,对我的女儿品头论足一番,接着乱下指导棋。虽然明知那些都是多管闲事,但我依然无法对那种话充耳不闻或淡然处之。教授夫人赞同似的附和了一下,然后取出手机,找了几张年幼孙子的照片给我们看。

见她还能如此说话,就表示此时的精神状态还很清醒。我用手掌摸了摸珍的额头。这张比我多活了二十余年的脸庞,虽然满布皱纹,肤质粗糙,但五官依然优雅秀丽。我握着珍的手,向上天祈祷今晚也让她做个香甜的美梦,接着走到外头。珍吃下的处方药带有微量安眠药,她很快就会睡着的。

“看起来很聪明伶俐呢,几岁了?”年轻的新婚太太此时才有了形式上的反应。

珍点了点头,低语嘱咐:“嗯,小心车子,要小心。”

我则闷不吭声,假装边走边看手机,接着加快脚步,站到斑马线上,说道:“你们路上也小心。”

我回答说不远,搭公交车很快就到了。

夏夜里,窗外的噪音不断袭来,外送摩托车的引擎声、电视声、二楼夫妻以高分贝吵架的声音,让人难以入睡。我借着电视的光线在膝盖上贴了膏药,在肩膀上涂了软膏,然后从冰箱内拿出切了一半的西瓜,用汤匙胡乱地挖起来吃,再来就无事可做了。

珍握着我的手问道:“嗯,你住哪里?很远吗?很近?”

躺在静寂昏暗的房间里,我脑袋里想的是这些事:

“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明天早上再过来。”

永无止境的劳动。我领悟到没人能将我从这种吃力的劳动之中解救出来,不免担忧起当没有能力工作的那一刻到来时,我该怎么办才好。也就是说,令我担忧的永远不是死亡,而是生活。不管用什么方法,在活着的时间里就得承受这没完没了的寂寥。

我走进病房,为珍检查床铺。

我太晚才意识到这个事实,也许这并不是年老的问题,正如大家所说,是这个时代的问题。接着,忧虑自然而然就转移到女儿身上。女儿正值三十岁的人生中段,而我已过了耳顺之年,来到此时此刻。女儿即将抵达、但我最终无法前往的世界会是何种模样呢?会比现在更美好吗?──不。那么,会比现在更煎熬吗?

年轻的新婚太太只是回答“是、是”,但好像不怎么感兴趣,应该是因为还不熟悉工作吧。她接下了过世的成先生负责的患者,应该不好应付。但只要经历过三四次身体酸痛后,就会慢慢适应了。只不过许多人会在那之前就离开这个地方。留到最后的,大多都是无处可去的人。

隔天一上班,我马上就给珍洗了澡,垫上尿布,接着取出简单的化妆工具。

见我没有反应,教授夫人又转而提醒新来的年轻新婚太太,然后舌头发出了“啧啧”两声。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深刻感受到,我已陷入了无法自行决定和选择见谁的处境。我会不会在和这种人说话聊天、分享意见,还得无可奈何地点头赞同之时,不知不觉成了年轻孩子口中那种不知变通、充满偏见,只会损耗国家税金的老人?

“我说过高中时的事情吗?我读的是乡下的学校,当时寄住在朋友家,因为我家很遥远,坐公交车上学就必须换乘三次以上。当时朋友的姐姐在工厂上班,在外头租了房子,是个有厨房的狭小房间。但仔细想想,那位姐姐当时也不过才二十一二岁左右,真不晓得为什么当时会觉得姐姐很吓人。在那个年纪不都那样吗?只是相差一两岁而已,就觉得天差地别。”

“不过啊,跟完全没有家人毕竟不一样嘛。看她真的有好几年都孤零零的,真是凄凉啊。所以啊,不管现在多累多辛苦,还是要好好养孩子,那会是你未来的财产与保障。”

“嗯?要去哪里?”

很少有子女会在将父母委托给疗养院后定期拜访,这点教授夫人也很清楚,但她不打算就此打住。

珍瞪大了眼睛,而正好在给珍上腮红的我一时停下了动作。

“有家人又能做什么?还不都一样。”

“不是的,我是说以前读的高中,是在说很久以前,还有学校。”

然而,在珍看不到的地方,大家又是另一套言行举止,尤其是像教授夫人这种人,总是很快就露出狐狸尾巴。

“哦,上学?是啊,人就是要学习,当然啦。”

“不过,那个人真的一个家人也没有吗?”

在给珍画眉毛时,权科长走进来。

晚餐时间之前,有人打开病房的门呼唤我,是院务科的权科长。我来到走廊,权科长问我明天能否提前一小时上班,因为明天是电视台要来采访珍的日子。我答应说好,权科长恭敬地点了一下头。就像教授夫人所说,权科长似乎对我格外亲切,但与其称之为亲切,说是最低限度的礼仪似乎更为恰当,而我也知道那会影响到其他员工的态度。想到大部分年迈的疗养院护理员领着低薪、遭受隐约的冷眼相待和蔑视,或许我该感到庆幸。这大概与我照护的人是珍有关吧,因为在这儿负责什么样的患者是很重要的。至少在珍的面前,大家会表现出尊敬与礼遇。

“好像已经到了,说是在会客室。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吗?”

另一侧的桌子发生了骚动。一名老人开始口出秽语,将遥控器拿起来乱扔,把桌上放置的教学用具胡乱挥落在地,身为护理员的教授夫人却不见人影。她一定又偷偷躲到某个地方通电话,或者忙着吃零食吧。我很快采取行动,推动了轮椅,反正凭我的力量也无法制伏那种老翁。

其他患者都去了娱乐室和治疗室,而珍的脸上没有丝毫活力。是因为状态不佳吗?但不管我怎么问,她都默不作答。

偶尔,我会觉得这个矮小干瘪、令人不屑一顾的女人的人生犹如一则谎言。她出生于韩国,在美国读书,在欧洲活跃了一阵子,归国后为了照顾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虚度了一生。这个终生未婚、没有任何子女的女人,看过我从未见识的诸多世界奇景,身上却带着一整年都没人来拜访的孤寂,此种冲突感令人难以置信。

“要过去了吗?”权科长催促着。

我说出言不由衷的话,短暂和珍对上了眼神。这个活得太久的女人,记忆正在逐渐流失的女人,她宛如回到多年前出生的时候,打破男女的性别界限,单纯回归到作为人的那个状态。

我赶紧给珍涂上口红,接着点点头。

“您想到外头去吗?”

“我送她过去?”

我自言自语般说着。只要想起女儿的事,这个想法就会挥之不去。所以我是受到上天的惩罚了吗?就这么将某种过错传给了女儿吗?坐在轮椅上的珍眺望着窗外,外面有一名员工正在替偌大的停车场洒水,从水管喷出的水柱分成好几条,抽打着地面,透明的水珠四处溅散。

“那我当然是感激不尽,”静静跟在后面的权科长又叮嘱,“为了以防万一,还请您多费点心思,毕竟展现出这样的人士受到良好照料的样貌是很重要的嘛,还能达到宣传效果。”

“大家不都这么说吗?如果身体没来由地生病,就是患上了巫病,要让神附在自己身上才会痊愈。如果硬撑到最后,病痛就会传给下一代。谁会想把这种东西传给子女啊?所以自己才会想尽办法独自承受一切啊。”

我答应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