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关于女儿 > 二

“这样啊,多带一点吧。”

“我家孙子特别爱吃这个,虽然媳妇吵着不让他吃,但怎能这样呢?当然要偷偷给他吃啦。”

就算是这时候,我也没将目光放在食物上头。

接着她的身体朝我的方向倾斜,然后将包覆免洗纸盘的塑料袋取下,把我那份佐酒的零食装入。我默不作声地将远处的纸盘移到她旁边。

我感到无比恐惧,就像生怕会碰触或沾染上已经走向生命外围的人所散发的某种气息或征兆。蓦然,我和远处倚墙而坐的某个人对上了眼神。那宛如槁木死灰的眼眸,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仿佛下一刻就会盯上我。我慌忙别开视线,就好像在进行一种闭着眼睛数“一、二、三”时,某样东西猛然来到我背后,抓住我肩膀,吓得我脸色大变的游戏。成先生是在某天安然无恙下班后,因为心脏停止而死亡,死因最终归结为心脏骤停。死神同我们的距离究竟有多近?为何我会如此确信他就在咫尺?

“哎,有手帕吗?有没有袋子之类的?”

几个月前,住在二楼边间的女人的家人曾来找过我。尽管在那之前也有自称是朋友或爱人而找上门的人,不过我没将钥匙交给他们。朋友或爱人这类浅薄的关系怎能相信呢?

前往灵堂,向看起来是成先生儿子的丧主打声招呼之后,我坐在接待室里,啜饮装在保温瓶内的香菇水。教授夫人将米饭倒入红通通的香辣牛肉汤内,一匙匙舀起往嘴里送,已经失去光泽和水分的菜包肉,也一次抓起两三个吃。此外还兴致高昂地打开手机,给我看儿子和孙子的照片。

“是联系不上的缘故。临时需要她签名,但实在别无他法,所以才来叨扰。”

可我并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那天找上门的男人说自己是女人的亲弟弟,但见我一言不发,所以稍微提起了父亲墓地迁移的问题,甚至还取出一张文件给我看。在我抬头盯着二楼看时,男人“咔嗒、咔嗒”地踩着楼梯往上走,随即听见了门开启的声响,接着有好一段时间都无声无息。

这都是因为大家成了毫不起眼的老年人,而能够接纳老人的地方屈指可数。

“喂,喂!先生。”我虽然大幅提高音量,但没有马上就往二楼去。

若是把从过世的成先生那儿获得的好处加起来,都远远超过十万元了。但这十万元又有什么用呢?成先生始终是个乐善好施的人,不,他的经济状况并没有好到能够乐善好施。即便如此,他总是率先拿出钱来,让人莫名地不好意思,而他得到的回报就是善缘广结,大家都喜欢在他身旁打转。可是这个身为教授夫人的人却吝啬得像只铁公鸡,样子真是难看。所谓“教授夫人”也不过就是嘴上说说的,从没见过她的丈夫,她更没提过那人是哪个学校、哪个系的教授。也是,对于像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来说,这事不怎么重要,即便年轻时界限分明,仿佛一辈子也不会打照面的人,现在也能轻易见到了。

过了很久之后,男人一脸凝重地走下楼,说:“我姐姐人在房里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得报警了。”接着他便慌张地走出大门,再也没有回来。

“太狠毒了,太狠了。”

救护车抵达后,将女人载走了,警察围上来说要调查,抓着我追问到晚间时分,而那个人早已无影无踪了。

来到灵堂的我,口中首次说出这样的话来:

“找到那个弟弟了吗?”

即便在走过旋转门进入大楼后,教授夫人依然说个不停。我躲开了灿亮的灯光,以及更加灿亮的花圈所散发的刺眼光芒,站着抬头望向偌大的荧幕。

第二天,好不容易才通上电话时,负责的警察却如此回复道:

“人死了就一了百了,像这样给钱有什么意义?不就是让子女捞到好处吗?趁人还在世,请他吃顿大餐岂不更好?这种文化就应该要斩除嘛。”

“我要跟您说几次呢?那女人的家人说不会带她回去,她的家当您必须自行处理。如果是尸体嘛,这个国家总会处理的,但其他就有困难了。不是有押金吗?先拿那笔钱垫着用吧。我很忙,请别老是打电话来。”

教授夫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散发着廉价的玫瑰香气,那个酒红色的手包内一定放满了廉价化妆品吧。就是如果过了保质期或变质,就大发慈悲般每个人发一个,一点也不感到心疼的东西。虽然我也曾拿到一两回,却没真正用过,因为我一心只想着改天再用,最后却过了保质期。不知从何时开始,健忘症紧跟着我,经常每每觉得就快想起来了,脑袋随即又一片空白。

也不给我时间询问女人是何时死的,又是怎么死的,警察马上就挂掉了电话。

“不必每个人都放五万元吧,三万元就够了吧?”

过了两天,我才走进那个房间。在树木尽情呼吸和煦气息、冒出绿色嫩芽的大白天,我却整个人吓坏了,抓着门把站立不动。房间内打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我预想的那些东西,只有一般独自生活的女人会有的日常与习惯,记号和喜好。死亡在没有任何征兆或迹象,毫无预警、乘人不备的情况下,猝然降临。

教授夫人从手包中取出信封,一边嘟囔一边多放入两万元。

“真令人惋惜。”

“我只放了五万元,总是得表示一点意思嘛。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望着前来葬礼会场的人们自言自语道,心想就算这之中有人明天就离开人世,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有什么好惋惜的?说不定大家还会嘲讽地说已经活够本了呢。存活的人不会感到遗憾或沉痛,而是以冷静的目光给死者的一生评分。如果没什么好评价的,很快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吧,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

虽然是窃窃私语,但她的音量大到连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在大楼的入口驻足,轻轻拍抚夫人的手背。

我走到外头,视线往成先生那身穿黑西装、别着白色臂章、守在灵堂接待吊唁宾客的儿子望去。

“哎,你放了多少钱?”教授夫人悄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