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的。这摆明了就是拒绝的意思,女儿也知道,眼中浮现出一抹失望。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你也知道的……”
“我知道,妈的手头也很紧。”女儿说。
紧接在拒绝之后的报复。
即便如此,她依然全神贯注,表情像是在等我继续说下去。就眼下的情况来讲,我实在无法负担这个国家在我睡觉时仍大幅上涨的房租,它永远不懂得停止,只会不断往上攀升。为了抓住它,你不得不跑啊,跳啊,慢慢增加速度和力道,但我已经被排除在那个竞赛之外很久了。
女儿的乌冬面快速见底,而我持续苦恼着:真要说这句话吗?可以说吗?不该说?或者不能说?但我真正害怕的只有一件事:
“是啊,你也知道,我们就只剩下那栋房子了。”
一群貌似大学生的人走了进来,用完餐的上班族则聚集到柜台结账。吵闹嘈杂的说笑声变大了,放眼望去全都是年轻人。我布满皱纹与黑斑的脸庞,稀疏的发丝和佝偻的姿势,和这里格格不入。我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观察四周,就好像随时会有人露骨地对我表现出不快。
那栋房子位于郊区的窄巷之中,就像一颗烂牙被东拼西凑地修补过。它和主人一样,关节磨损,骨质疏松,是一幢缓缓往前倾斜的双层住宅,与世界上所有在朝夕之间变得趾高气扬的房子都沾不上边。那是丈夫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本质上,那确实也是我唯一能掌控、保有所有权的东西。
我用筷子夹起一根厚实的粗面条吃下。年轻时,我很喜欢吃这类面食,甚至三餐中必定有一餐会靠面食解决。虽然至今还是喜欢吃面,但吃完之后有个问题,那就是不太容易消化。我每次都要抚摸着吃撑了的肚皮,四处走来走去。但躺到床上后又不得不再度爬起身。我认识到能够享受的事情正在逐一减少,所谓上了年纪,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知道,但我也是逼不得已,这种时候也只能跟妈一个人说。”女儿的筷子在碗内搅拌,嘀咕道,语气在死心与期待之间摆荡。最后她又说了句,如果能借她一大笔钱,每个月会付给我利息。
“这个嘛,也得有那个闲工夫。”
她一定是在暗指浴室天花板因漏水而斑驳,地板肮脏污秽,老旧木制窗框处处有裂痕,时时刻刻都有冷风、灰尘和噪音窜进来的二楼那两户吧。她想问我,如果让那些付月租的人搬出去,用全租的方式出租,不是很快就能攒一大笔钱了吗?
“嗯,机会难得,怎么不出去散散心?最近不是举办了许多庆典?”
可是要叫目前的住户搬出去,再用全租的方式出租并不容易。几天前,二楼的新婚太太才下来诉苦,说料理台上方的天花板会漏水。她要我别找年纪大的人,说请专业的厂商来才能彻底修理好时,可以看出她的脸上掺杂了烦躁、愧疚、困惑和犹豫。
我说了一个女儿也认识的人,胡诌说和对方一块吃了饭。女儿似乎还想再追问什么,却只是“嗯”了一声,接着像是想表现一点诚意,补上一句:
“知道了,再忍耐一下吧。”
“周末去了哪里?”
话虽如此,眼下的我却毫无办法,因为没有余钱负担不知金额会有多高的修理费,而每次跑来向我求情的新婚太太,她的处境也半斤八两吧。
我只这样回答,但这是在说谎。其实我整个周末都惦记着女儿的短信,弄得精疲力竭,最后还是束手无策地和女儿相对坐着。
女儿的一双脚在桌子底下不停晃动,运动鞋的后跟已被磨得歪斜,脱线的牛仔裤下摆也很邋遢。她当真不知道这些小细节会决定给人的印象吗?好比穷困潦倒的处境、懒散怠惰的性格、神经大条又驽钝的品行之类的。为什么要将他人无须知道的私事这样大剌剌地展现出来?为什么放任他人误会自己呢?为什么无视高雅端庄、整洁利落这些任谁都会奉为圭臬的价值?但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说出来。
“我一心想着要打电话给你,却老是忘了。”
“妈,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女儿催促着我。
“妈没看到我的短信吗?”女儿问道。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将筷子放下,擦了擦嘴角后,和女儿四目相对。是啊,所谓的家人就是这样的。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家,拥有这个家,让女儿认可了我是她的家人,唯一的家人。
服务生端上了两碗热乎乎的乌冬面。女儿的手翻搅收纳盒,取出了筷子与汤匙,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无力。她变得有些瘦削,好像又苍老了一些。
我只是如此回答:“好吧,我会想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