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上,是不是在一定意义上表现出那类唯心的哲学家性格呢?”
我们讨论学士这个人物。我讲:
“不,”歌德回答,“他身上体现的只是狂妄自大;年轻人特别容易有这个毛病,在我们解放战争头几年的例子尤其显著。再有就是每一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以为,世界是随自己的诞生而出现,一切事物原本只是为了他而存在。在东方确实有过这样一个人,他每天早上都要把自己的下人召集起来,他不命令太阳升起就不许他们出工。不过他够机灵的,总能等到太阳真要出来的一刹那才发出命令。”
“构思已经很久很久啦,”歌德说,“五十年来我不断地思考斟酌,结果内容越积越丰富,现在困难就在于删除和舍弃了。整个第二部的构思真的很古老,我说了。可是我现在才把它写出来,在对世事已经通晓练达许多以后才把它写出来,却对事情有好处。我就好比一个年轻人,早年有许多的小银币和铜钱,并在往后的岁月里兑换了越来越多的钱,结果最后摆在他面前的财产已是一堆纯净的金币。”
我们谈了许多关于《浮士德》的问题,诸如它的结构布局,等等。
歌德念完了这一场。我很欣赏他年轻人一般的创作活力,竟能使一切如此精炼、紧凑。
有一会儿,歌德陷入了静静的沉思,随后又开口说道:
今天饭后歌德给我念了《浮士德》第二部第二幕第一场。我印象非常深刻,内心中油然涌起巨大的幸福感。我们重又回到了浮士德的书斋,靡非斯托斐勒斯发现一切仍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从挂钩上取下浮士德的老皮袍子,从袍子里飞蹿出成千上万只小娥子和昆虫来;靡非斯托斐勒斯念念有词,蛾子虫子又藏匿起来了,这时我们的眼前才清楚地呈现出书斋内的景象。他穿上了皮袍,趁浮士德还不省人事地躺卧在帷幕后的时候,再来充当一回主子。他拉了拉铃;铃铛在这死寂如同古老修道院的厅堂里发出可怕的声响,房门被震开了,墙壁也颤抖不止。瓦格纳的助手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发现靡非斯托斐勒斯坐在浮士德的位子上,虽然不认识靡非斯托斐勒斯,却对他毕恭毕敬。他回答有关瓦格纳的问题,说他如今已是一位名人,正盼着自己的导师归来。我们听见,瓦格纳教授眼下正在他的实验室里忙着制造一个人造人。助手被打发走了;又进来一位学士,就是我们一些年以前见过的那个畏畏缩缩的大学生,当时穿着浮士德袍子的靡非斯托斐勒斯曾戏弄了他一番。而今他可已长大成人,满脑子自命不凡,连靡非斯托斐勒斯也不是他的对手,只好连人带椅子向后退避,最后一直移到了乐池边儿上。
“人老了,对世事的想法就会跟年轻的时候不同。例如我总摆不脱这样一个想法,就是灵魔为了挑逗和愚弄人类,时不时地总会树立一些特具诱惑力的典型人物,让人人都去追慕他们,然而却谁都追不上,因为他们太伟大。例如思想和行为同样完美的拉斐尔,就是灵魔树立的这样一个人物;某些杰出的后来者已经接近他,却没有谁把他追赶上。还有音乐里的莫扎特同样不可企及。还有文学方面的莎士比亚也是。我知道你对此会提出怎样的异议,可我指的只是自然资质,只是天生的禀赋。在这方面拿破仑同样高不可攀。俄国人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进军君士坦丁堡,尽管因此很伟大,可拿破仑也具有这样的品质,因为他也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进军罗马。”
(《浮士德》第二部的第二幕第一场;天才让人追慕却不可企及)
关于这个蕴含丰富的话题还有许多联想,我不禁暗自考虑,歌德他是否也是灵魔想要树的典型呢?他这个人物太有魅力啦,叫你不能不效法追慕;他又太伟大,也叫人无法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