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便走向门口,身体里所有的神经都在颤动。
索密斯平静地说道:“是啊,我为了你低声下气,背离自己的本意,你怎么会求我呢?为了你想尽办法,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晚安吧!”
芙蕾从他身后追了上来。
“你根本没有想办法,根本没有!我真傻,我永远都不相信他会——就在昨天他还——哎,我怎么会求你呢?”
“他想抛下我是吗?你的意思是这样吗?父亲!”
索密斯看着眼前那个如疯了一般扭动着的身躯,心如刀绞。
索密斯回过头,勉强答应了一句:“对。”
“你一定没有想尽办法,一定没有!父亲,你,你是在欺骗我!”
“哦!”芙蕾喊道,“你干了些什么,当时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芙蕾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这简直是莫大的冤枉,索密斯气坏了,不停地喘息着,喉咙似乎被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他干了些什么?他们都对他干了些什么呢!在某种无法控制的自尊心的驱使下,索密斯抬起一只手捂住胸口,望着女儿。
索密斯说:“不是的,他——这件事成不了,他说他必须按照父亲的遗愿来对待这件事。”他连忙用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宝贝,行了,你没必要为了这些人气坏自己,不要因为他们而伤心。”
“真是无耻!”芙蕾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
“是不是他的母亲?”
索密斯走了出去。他缓慢地、心寒地来到楼上的画廊,徘徊在自己那些珍贵的藏品之间。她被骄纵得太厉害了!越来越不成体统!不成体统!但是,把她娇惯成这样的人又是谁呢?任何事情都任性妄为,可是现在,他视为生命的这支鲜花,却不能这样做了!本来在那幅戈雅摹本前站着的他,转过身走到窗前透气去了。夜幕即将降临,月亮冉冉升起,淡淡的黄色从白杨树后透了出来!远处传来电动钢琴的声音,多么忧伤的曲调,嘭嘭嘭、啪啪啪。那是芙蕾打开的——她又能从中得到什么慰藉呢?看着芙蕾在月光照耀下的茶蘼和刺球花架下面来回地走动着,索密斯心中一阵莫名的难受,遭受如此打击的她该如何是好呢?他一直把她当成掌上明珠一样宠着她,但实际上,对她的了解又有多少呢?他一无所知——连一丝影子都捕捉不到。这忧伤的曲调和月光下闪耀的河水,还有这样的她!
芙蕾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身边,两只手分别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要出去走一走。”他心里这样想着。
索密斯说道:“宝贝,我,我已经尽力了,但是——”他再次摇摇头。
于是快步走下楼梯来到了大厅,灯还是开着的,与他上楼之前没什么两样。一支舞曲正从电动钢琴中嘭嘭嘭地迸发出来,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华尔兹、狐步舞还是其他流行曲目。他就这样穿过大厅,步入阳台。
“父亲!你快说话啊!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地方可以让他看见她而不被发现呢?他静静地走过果园,来到了河边的船馆上,看到了芙蕾,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她是他和安妮特的女儿,应该不会做傻事,但是处在目前这个状况,他也确定不了!通过船库的窗户,他可以看到最后的那一株刺球花和她身上舞动的裙摆,她就那样心绪不宁地走来走去。
索密斯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此事简直太让人头痛了!他看到女儿睁着大大的眼睛,嘴唇很明显地在抖动。
感谢上帝,那个曲子终于弹完了!他来到窗户旁边,看到河水在睡莲底下慢慢流淌,偶尔也会激起些许被月光照得闪亮的泡泡。他想到十九年前父亲过世的那个夜晚,他在船库中睡了一个晚上,早上起来时看到的清晨景色让他至今难忘。当时她刚刚出生,这个如今正在刺球花下徘徊的亲爱的女儿,使得他又对生活燃起了热情,使得他心里的一切怨恨和激愤都消失无踪。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她开心起来的话,不管什么他都是愿意去做的!这时,河上的月光更加明亮了,一只猫头鹰恶叫着飞过,一只蝙蝠也掠过水面飞走了。
“父亲,情况如何?”
他又返回之前的那个窗口,还要这样徘徊多长时间呢?她走向河边,站在靠近他的栈桥上,索密斯勒紧双手,看着她,心里纠结着,是否应该和她聊一聊呢?他看到她,如此青春,却如此失去希望,深陷于相思之中,身边的人或物都感觉不到。这个夜晚将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河水发出淡淡的清香,柳树的枝条微微摆动。他将这世上能够给予她的一切全部给了她,却唯有这一件——或许是命运的捉弄,由于他的原因而无法得到的感情——他给不了。这让他很难受,如同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让他说不出话来。
八点半的时候他回到了家。当他的汽车从这一侧的门口开进去的时候,恰好听到一辆摩托车轰鸣着开出那一侧的门口的声音。显然是小孟特,芙蕾在家也显得不是太孤单。但是当他回到房子里面时,却显得很沮丧,在镶嵌着乳白色墙板的大厅,芙蕾坐在那里,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支着下颌,一束将壁炉塞得满满的白色山茶花就在她的对面。在他还没有来到她面前的时候,见到她这个样子便又开始担心了。她能够从这些白色的山茶花中看到什么呢?
然后,他看到她转过身走向大房子,终于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如果她肯不再这样,要他给出什么补偿都是可以的,珍珠、宝马、别的年轻男子或者去某个地方旅行,都可以!从大房子里继续传来那支忧伤、单调、低微的曲子,似乎是她在说:“不给我点什么东西排解一下的话,我会死掉的!”真是疯了!算了,只要对她有好处,就随她嘭嘭嘭的响一个晚上吧。他又一路摸索着,经过果园,回到了自家的阳台上。他想去找她聊一聊,但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应该记得曾经情场失意的滋味,但现在却只隐隐知道是非常痛苦的记忆,其他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脑袋一片空白,用手帕擦了擦双手和干燥的嘴唇,伸出头恰好能望见芙蕾背对着电动钢琴站在那里。一支点燃的香烟衔在她的嘴里,任凭烟气挡住半边面孔,双臂紧抱在胸前。索密斯感到她脸上的神情非常怪异,钢琴还在发出难听的声音,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且炯炯有神,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女儿,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表现出强烈的鄙夷和怒气,这么清楚,一点都不像他的女儿。他没有胆量靠近,因为知道不管怎么安慰都没有用,于是,他便在壁炉旁那黑乎乎的角落里坐了下来。
他并不急着回家,于是便逛到城里的鉴赏家俱乐部去用晚餐。在吃饭的时候,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若是这次没有前往罗宾山的话,或许这个男孩儿还不会这样果断地拒绝。他记起自己试图与伊莲握手而被她拒绝时,那个男孩儿表现出来的神情。他想着,是不是芙蕾太操之过急才会导致如此结局?
命运真是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这就是当年那段失败婚姻的报应啊!为什么会这样?当初他是那么急切地想要迎娶伊莲,伊莲也同意了,但是谁又知道她会一直都不爱他呢?索密斯在黑暗中坐着,一曲奏完了,下一曲也奏完了,索密斯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自己在等些什么。他看见芙蕾从窗户扔出来的烟蒂掉到了草坪上,燃烧,然后熄灭。月亮绕过白杨树,向花园洒下那神秘莫测而又羞涩的光芒,这样的光束就如那个始终都不爱她的女人一样让他感到不安,这样的光照在那些厄里尼厄斯花【注:厄里尼厄斯花:一种非洲种的花草,名字与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相同。】和芸苔上,给它们穿上了美丽的衣服。可是他视如生命的那支鲜花却如此不开心!哎!为什么,为什么开心无法像地方公债一样可以加上金边,并永远不会跌价呢?
索密斯从罗宾山的那座房子离开时,阳光正带着雾蒙蒙的光彩,从那寒冷午后阴暗的天空中钻了出来。平时,索密斯极少会去注意自然风光,而是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那些风景画中。如今,目之所及的阴暗色彩让他感到很吃惊,似乎是带着一种和他相同的胜利感在悲鸣。他的任务不曾完成分毫,但这也算是失败当中的胜利了。他终于脱离了这些繁杂的事情,虽然以女儿的幸福为代价,但是这让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她会怎么说呢?是否相信自己已然竭尽全力了呢?阳光洒在小路上,洒在那些榆树、榛树、冬青树和未被利用的土地上,一阵恐惧感突然向索密斯袭来。她会很痛苦的!这个男孩儿将她抛弃了,并说一定要跟当年抛弃了他父亲的女人在一起!他必须规劝她注意自尊!索密斯双拳紧握,为什么要抛弃他?他做错了什么?像一只狗偶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索密斯看着自己感到很不自在,对那个无法抓住的东西既喜爱又着急。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厅窗户里面的灯已经被关掉了,房中只剩下漆黑一片的静默。索密斯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往里面窥探了一眼,她上楼去了吧?于是他也走进了大厅,月光被阳台挡住,他只能看见比黑暗还要黑的家具的边沿。他摸索着走向最远的一扇窗户,想去关住它,却不小心碰上了一把椅子。一声喘息打破沉寂,原来她还在!他看到她缩着身体瘫软地窝在长沙发的角落里,要不要安慰她呢?他伸出手想碰她一下却还是不敢,她是否需要安慰呢?看着这个衣服、头发和美好青春纠结在一起,又挣扎着想要逃脱苦难的女儿,要不要就让她这样呢?最后他还是碰了碰她的头发说道:“宝贝,别这样,去睡觉吧。我会想办法补偿你的。”这话讲得很不对理,但是,此时他又能怎么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