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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代表女儿而来

“你请坐吧。”

“唐突来访,”他很想用一副恶狠狠的语气跟她说话,“但是这件事必须要解决,要么成,要么不成。”

“我不坐了,谢谢!”

他从幕帘间穿过,她还是和以前在画店或糖果店里遇到的那样美丽。这次,也是三十七年前和她结婚以来的第一次,他不再作为法律上的丈夫出现在她面前。因为那个家伙的古怪念头,她并没有穿成黑色。

对于自己今日所处的这种错误的地位,他表示很愤怒,对于二人必须用繁文缛节相处,他也觉得厌烦,一时之间便失去控制,想什么便说什么了:

于是客厅里仅留下他一个,眼前这座用大理石修建的池子可出自她第一个情人之手 。她有过两个情人,偏偏就不能爱自己。啊!这真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坏女人!这一次和她见面,得不时提醒自己这些。 忽然,他发现她出现在那两道长长的、沉重的紫色帘幕中间,保持着往昔的姿态和身段,褐色眼珠里透露的仍旧是那种严肃、惊异的神情,她似乎仍没下定决心,但最后终于还是用镇静而提防的声音说道:“进来吧。”

“真是一件史无前例的荒唐事!我女儿一直执着己见,虽然我认为她是在发疯,但因为我一直以来的宠溺,如今只好跑来替她解决问题。我想你也很宠你儿子吧?”

“跟佐恩有关系。”索密斯答道。

“不假。”

这真是痛苦的时刻,但他却觉得自己态度强硬了许多。“天哪!”他心里想着,“这事该从何说起呢!”女佣折返身子,“能说说是什么事情吗?”

“那这件事你怎么打算?”

如果她知道是他的话,很可能会避而不见。

“他自己做主。”

“你说——福尔赛先生,来谈一件重要事情。”

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却又无计可施。一直以来还是这样,当年还是夫妻时自己也总是弄得手足无措。

他按响了门铃,一个女佣来开了门。

“简直是荒唐透顶。”他说。

说他的神经“太刺激了”。那座高高地耸立在树丛之间的房子已经出现在他眼前。这座房子是在他的亲自监督下一点点完工的,最初是为自己和这个女人建造的,造化弄人,她却和另一个男人生活在这里!他想到了杜米特里欧、公债和其他的投资方式。与她见面时,万万不能表现得如此紧张。他——不管是在天堂,还是在尘世上——都拥有对她的末日宣判的权力;他代表了法律的所有权,如今即将面对不法的美的化身。假如当初她安分守己,做个本分的女人,这对年轻男女会是兄妹;现在,在这一趟为成全女儿爱情的旅行中,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尊严受到任何侵犯。《野性的、野性的女人》那讨厌的调子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且无比顽固,但按常理,他的脑海里是不会有什么音乐的调子的。经过房前那排杨树时,他暗想:“这些树竟如此高大了,它们可是我亲手种下的啊!”

“本来就是。”

真是一个目无尊长的小畜生。但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比起思想闭塞或者读《晨邮报》糟糕多了。比如像普罗芳德和他的一班人,所有的工业阶层,那些只会空喊的政客以及《野性的、野性的女人》,一大堆糟糕透顶的东西!忽然间,索密斯觉得有气无力、燥热、六神无主起来。完全是因为要和伊莲会面他才会如此紧张!裘丽姑太还在世,看到他这样,一定会用“多赛特大老板”的话,

“如果当年你——哼!他们说不定还是——”他本来是想说“他们说不定是一对兄妹,这样也就没有今天的这些麻烦了。”但是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了她身体的颤抖,如同已经听到了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话。这让他很受伤,于是就走到对面的窗子前面去。街外面的那些树倒没见长,这些树已经老了,长不了了。

那次去,是想以婚姻威胁并阻止那个孩子的父亲和伊莲走到一起。但是那次之后,他常常反思,这么做反倒促使他们在一起了。而现在,还要撮合那个男孩子和自己的女儿。“真不知道自己是作了什么孽,居然要被逼着做这些事!”他就这样想着,然后搭火车,下火车,又从火车站沿着那条长长的上坡小径往前走,这一切都像极了三十年前的情景。奇怪,这里离伦敦竟然这么近!显然某些人紧握着这块土地不舍得放弃。他边走边想,这想法倒让自己欣慰。虽然天气相当凉爽,但是为了不被热到,他还是选择走在两排高高的篱笆中间。在这样一个充满了靠不住的财产、劣等房屋、变动风尚、充满“今天活,明天死”意识的世界里,地产确实是应该抓着不放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地产以及好的绘画作品,从这个时代的行情来说,还是存在一个上涨的趋势。虽然他并不怎么看得起法国人,但是却觉得法国人的自耕制度或许是对的。一个人有一块地,让人心里感到很踏实!他曾经听到小孟特用当时伦敦的保守党报纸《晨邮报》【注:当时伦敦的保守党报纸。】来形容他那思想闭塞的父亲,而以前就听人用“自耕农”来形容思想闭塞的人。

“至于我这边,”他说,“你大可放心,如果将来他们结婚了,我也不会想和你或者你的儿子见面。如今这些年轻人,实在让人无法理解。但是看见女儿那副可怜的样子我又于心不忍,回去我该怎么跟她说呢?”

那天晚上芙蕾再没出现在他面前。第二天吃早餐时,她却一直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使他无处可逃,虽然他并没有要逃。终于,他打算要正视一下这件伤脑筋的事情,下定决心要去那个充满了同情的罗宾山一趟,至少最后的那次记忆是愉快的啊。他自嘲地想着。

“请你将我的话告诉她,这事由佐恩自己做主。”

如果她觉得得到才是幸福,那么她便会想尽办法去获得。他没法拒绝她。不想听女儿的道谢,他急急忙忙从椅子上起身走向电动钢琴。那架总是吵死人的钢琴,在他走近时却吱了一声然后停下了。这让他想起小时候他母亲总喜欢在星期天下午打开用来弹奏《和谐的铁匠》和《光荣的波得酒》的那架八音琴,那声音总是让他备受煎熬。现在却是这玩意儿,看上去仅仅比八音琴大了一点点,价格却贵了很多。如今它在奏着《野性的、野性的女人》和《警察的假日》,而他已经不再穿黑绒丝的衣服,不配那条天蓝色的领子了。他想到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普罗芳德说得对极了,人生就是一场空!我们的终点就是坟墓。”然后就走了出去。

“你难道不反对?”

把芙蕾送进敌人的阵营,把她交给那个小子,让她处于那个伤过他心的女人的影响之下!久而久之,他就会失去自己最珍贵的这朵花朵。突然,他发现自己手掌湿了,心脏也在痛苦地跳动,是的,他最受不了女儿的眼泪了。他将另外一只手覆住芙蕾的手,又一滴眼泪滴了下来。他不能再继续放任不管,“行吧,行吧,”他说,“我想想,看还有什么办法,好吧,好吧!”

“非常反对,但我不会说出来。”

“亲爱的,我是关心你的。不过你不忍心看我整天闷闷不乐吧?”芙蕾很会用甜言蜜语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的内心真希望她是真的关心自己,但是却怎么也无法确定。能让她开心的只有那个小伙子!为什么还要帮忙让他得到她呢?他破坏了女儿对自己的爱啊!为什么?根据福尔赛家的法律,这种做法无疑是愚蠢的,一点好处都没有!

索密斯站起来啃着指头。

芙蕾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

“我记得有一个傍晚——”他忽然说道,但又戛然而止。这个女人有一种魅力,使他连记恨或谴责的话都无法出口。“你的儿子,他现在在哪里?”

“我认为,你丝毫没有考虑我的痛苦。”索密斯说。

“我想他大概在他父亲的画室里。”

“只要你愿意,佐恩和我,我们可以等一年,甚至等两年,等到成年后结婚,也可以!”

“你不妨叫他下来一趟。”

“那么你肯定了解不少……”索密斯闷闷不乐地说道。

他看见她按了一下铃,然后女仆走了进来。

“现在事情已经闹大了,只有想办法把事情平息下去。让她知道这只是我和佐恩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和你和她都毫无关系。你可以做到的,父亲,我知道你能做到!”

“告诉佐恩,我找他。”

“只会让事情越闹越大!”他用恶狠狠的口吻说道。

女仆退出后,索密斯急忙说:“如果是让他做主,这件非同一般的婚事或许就决定下来了,那样的话,就会有些例行手续要办。要找哪一家律师洽谈呢?海林吗?”

“唉,是的,是的!”

伊莲点了点头。

“只要是为了你的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索密斯说道,“但是这样做并不能使你得到幸福。”

“你不打算跟他们一起生活吗?”

“你不去的话,我怎么办呢,父亲?”她柔声细语道。

伊莲摇了摇头。

索密斯不出声了。她的话击中了他心里最隐蔽处,以至于他不愿承认这是实话。她把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交叉,热热的、纤细的、焦切的手指紧勒着他。即使是铜墙铁壁,她也非得钻个洞。

“这座房子怎么处理?”

“你明白,”芙蕾说着,抬起头,“其实你并不排斥再见到她。”

“这也让佐恩自己做主。”

“太尴尬?”索密斯重复了一句,“这件事情太荒诞了!”

“这座房子,我在建造之初就怀有希望。如果他们居住于此或者他们的子孙居住于此,人家说这是报应,你相信这种说法吗?”索密斯忽而说起这些。

“父亲,我的做法对自己有益。佐恩写了一封信给我,我去见他了。他说他会尽量说服他的母亲。不过刚才我也在想,父亲,这件事情全看你的了。只要你能够让他母亲相信这件事与以往旧事毫无关系,我依然是你女儿,他依然是她儿子。你今生没必要与她和佐恩谋面,她也不用见你或者我!只有你能规劝她了,亲爱的,只有你说话才有用,别人都代替不了你。现在佐恩的父亲去世了,你就与她见一面,相信也不会太尴尬吧?”

“对的。”

吃过晚饭,她将电动钢琴打开。索密斯看着她靠着自己的膝盖坐在一张软脚凳上,手搭着自己的手,他估计大难就要来临了。

“哦,你相信!”

为了不让管家们起疑,这个话题是绝对不能在饭桌上谈的。经过刚刚的恐惧和看到她平安无事后的如释重负,他已经不忍心责备她,或者说禁止她以后怎么做,只是怀揣一种放松的心情呆呆地等着她自己说出来。人生就是这么不可捉摸,虽然他已经六十五岁了,却还是和他四十岁以前——奋斗时期——一样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总有些事情是不如人意的。他将那封安妮特写来的信放在晚餐服的口袋里,信上说她将在两个星期后回来,她在法国的所作所为他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她不回来就可以少受许多气,眼不见,心不烦!但是现在她却说要回来了,这使得他心上又添了一件事。波尔德比家那张《克罗姆》被杜米特里画廊弄丢了,那张匿名信使他把这件事差不多全忘了。他偷偷地瞥了一眼女儿,看到她一脸焦虑,就好像她也眼巴巴盯着一张买不到的旧画。他甚至希望可以回到大战时期,即使那时的一些忧虑并不比眼前差。从她讲话的那种亲昵的口吻和脸上的神情,他知道女儿有求于自己,只是不知道如何做才是明智之举,答应还是不答应她?他把摆在面前没动一口的一盘食物推开,两人一起抽起了烟来。

他从窗口走过来,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而她站在钢琴的圆弧前,这情形就如同被包围了。

索密斯待在客厅里等着她。上罗宾山,是凶是吉?

“我们以后都不太可能见面了,”他悠悠地说,“握下手好吗?”他的嘴唇在颤抖,声音也断断续续。“将以往埋葬了吧。”他伸出手。伊莲更加面无血色,眼神显得很忧郁,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眼睛,两只手握在身前,依然紧紧地交叉在一起。他听到一些动静,回头看时,佐恩正站在帘幕拉开的地方。佐恩神情很不一般,简直与他在科克街附近画店看见的那个年轻人判若两人。他的样子非常古怪,人看上去也老了很多,脸上看不出一点年轻人该有的神气,消瘦、呆滞、一头乱发、眼睛凹陷。索密斯费力地想要说一句话,嘴唇稍微抬起了一点,似笑非笑、似嘲弄非嘲弄:“意见如何,小伙子?我代表我女儿而来,看起来,这件事要由你决定,你母亲说她将决定权交给你。”

“罗宾山。父亲,很抱歉,我必须得去一趟,等会再跟你说。”她吻了他一下,就匆匆跑上楼去了。

佐恩一直望着母亲的脸,不说一句话。

“我担心死你了!你去哪儿了?”

“为了我女儿,我才出现在这里,”索密斯接着说道,“我该怎么回复她呢?”

离八点还差一刻的时候,他听见了汽车的声音,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落地,他飞速跑下楼。芙蕾恰巧从汽车上下来,看上去一身疲惫,面无血色,人倒安然无恙。他俩在走廊里碰上了。

那孩子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母亲的脸庞,他平静地说道:“请你转告芙蕾,我和她没有未来。我必须按照我父亲的遗愿来行事。”

很快五小时过去了,芙蕾依然不见踪影,过去因汽车引发的纠纷以及做代理人的经历,所有这些烦恼和六神无主的感觉,都让他坐立不安。七点的时候,他打了一个电话给威尼弗列德。得知芙蕾并没有去格林街,他甚至有些恼火,她会去哪呢?越想越不对劲,似乎目睹了他最宝贝的女儿惨遭横祸,原本好看的蕾丝外套皱在一起,全身都是血迹和泥污。他走进她的房间查看了一番,梳妆盒子、首饰这些东西都没带出去,总算可以让他松一口气,但是却更加担心女儿是否出了车祸。如果他的女儿失踪的话,他是绝对不会透露一点消息出去的,但是现在的状况让他无可奈何,如果天黑了她还没回来,该怎么办呢?

“佐恩——”

有一次,索密斯的汽车司机把一个工人的唯一的既得利益——一条狗——给轧死了。当时很少有人会像他一样忍受狗主人的指责,他的这一恶行一直让索密斯耿耿于怀。如果不是因为狗主人的蛮不讲理,或许他会站在狗的那一方来反对汽车。

“没有关系,母亲。”

这东西在现代生活中代表着一切的高速度、不安全和骨子里存在的很世俗的东西。生活变得越来越高速度、放纵、年轻化,索密斯就越显得衰老、迟缓、落伍,在思想和谈吐上也越来越流露出这些,就和他的父亲詹姆士从前的样子一样。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于是越来越讨厌速度和进步。现今工党得势,连一部汽车也这样趾高气昂,看了就叫人生气。

索密斯顿然不知所措,他看看佐恩,又看看伊莲,然后抓起自己放在椅子上的帽子和太阳伞,径直向帘幕走去。佐恩闪到一旁为他让路。刚走出帘幕,就听见帘幕拉起来的铜环的响声,那声音让他把一个想法从心里释放了出来。

索密斯喝茶时没看到芙蕾,一问才知道两点钟她就坐汽车出去了,已有三小时了!她去哪儿了?去伦敦的话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他始终不喜欢汽车。就像一个天生的经验主义者或者作为福尔赛家族一员做出的那样,他会在原则上接受,每当有代表进步的新事物出现时,他都会接受。“是啊,它们是现在生活必不可少的东西。”但事实是,他并不喜欢汽车,觉得它喧闹、笨重,还有气味。安妮特曾经逼他买了一部“罗拉德”牌的汽车,配上深灰色的坐垫、电灯、小镜子、烟灰碟和花瓶,混杂着一股汽油和斯地番诺花【注:斯地番诺花:白前科植物之一,为一种暖房花草。】的味道。他厌恶这个不亚于过去厌恶自己妹夫蒙塔谷·达尔提。

“一切都结束了!”他心里想着,走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