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尝试着看看!”
“我没有,”佐恩喊道,人忽然像活过来一样,“我不想,我
她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扭着身子向他靠近。“佐恩,我爱你!不要把我丢掉,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会对一切都绝望的。过去的那些事情,和我们的事情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
“好吧,你不要我的话,那就算了吧。不过,我没有想到你会把我抛下。”
她紧紧地抱着他。他吻了她的眼睛,她的脸颊,她的红唇,但是在他吻着她时,晃动在眼前的却是散落在自己卧室地板上的那些信纸,还有他父亲苍白的遗容、母亲跪在父亲遗体面前的样子。“让她同意,答应我!佐恩,一定要想想办法!”芙蕾低低地说着,听上去好像很孩子气。佐恩觉得自己似乎老了。
她把两只手搭到他的肩膀上,用额头抵着手,帽檐碰到了他的脖子,佐恩可以感觉到帽子在抖动,但是他却似乎已经麻木了,一点表示也没有。她把手拿开,走开了。
“我答应,”他也低声说道,“不过,你并不了解。”
“没有关系。”
“她要毁掉我们的幸福,就因为……”
“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佐恩。这话讲得很没有道理!”她很快走到他身边来,“佐恩,亲爱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什么呢?”
佐恩的下巴往上抬了一下,就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的声音里满含挑衅的语气,她却并不答话,只是用胳膊紧紧地抱着他,吻他,他也激动地吻她。即使已经屈服了,但那封信对他的影响仍然挥之不去,芙蕾并不知道,也并不了解,她错怪了他的母亲。芙蕾如此可爱,他那么爱她,但她是敌人阵营的人!两人紧紧相拥,他却想起了好丽的话“我觉得她有一种‘占有天性’”以及他母亲说的“亲爱的孩子,别顾及我,你幸福就好”。
她抽开手,“我没有想到,都这个年代了,还有男孩子这样对母亲唯命是从。”
当她只在他的眼里留下相貌,在他的嘴上留下香吻,在他的心里留下荡气回肠的痛苦后,当她像一场热情的梦那样消失之后,佐恩倚在窗前,听着她乘坐的汽车的声音渐渐消失。还是那股温暖如草莓的香味,还是那些被他写进诗里的夏天的气息,还是七月里幸福和青春的遐想,这个叹息着的、浮动着的、翩跹着的七月,但是,他的心却已经碎了。他的心里满是对爱的饥渴和希望,而希望又那么遥不可及。这件事情真是太棘手了!如果芙蕾绝望的话,那么他也会绝望的,然而他现在只能在这里呆呆地望着摇曳的白杨、飘浮的云朵以及洒在草地上的阳光。
“是的。”他的声音也带有一点火药味了。
他一直等着,等到母子两人默默地吃完了晚饭,等到听完母亲弹奏的钢琴曲,他依然等着,他觉得她应该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但是她只是吻了他,然后就上楼去了,留他一个人在那里望着外面的月光、飞蛾以及某些悄悄来临的、玷污了这个夏夜的虚幻的色彩。他很想回到过去,哪怕只是回到三个月之前,或者直接跨越到将来。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无比残酷的选择,必须二选一,这简直让人不想活了。
“我没有回你的信,回信也没有什么用。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我只希望可以看看你。”她两只手伸出来,佐恩从桌子对面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却一心想着不要勒痛她的双手。她的手是那样的柔软,而他的则很硬。她带着挑衅的口吻说道:“那段往事,真有那么可怕吗?”
就好像那封信里讲的那样,往事或许真的是一种有毒的、会传染的细菌。这使得他产生了狂热的宗派主意,也更能深切体会母亲的那种痛苦。于是便也真的觉得存在这样两个阵营,他和他母亲同处一个阵营,而芙蕾和他父亲是另一阵营的。这种古老陈旧的占有和敌意说不定早已经死去了,但是在时间尚未把它们清除干净之前,它仍旧是具有毒害性的。他的爱情似乎也染了毒,少了浪漫的幻想,多了现实的考虑,也隐约多了一种背叛的疑虑,生怕芙蕾也会和他父亲一样想要占有、得到。这种疑虑虽然很模糊,但是却会很卑鄙地常常出现在脑海中,像虫子一样在他充满热情的记忆里面蠕动,啃食存在于那里的那个生动、迷人的脸庞和绰约的倩影。似是真实,却又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似是不真实,却有着足以摧毁一个人信心的力量。
“哦,是啊!是的!这没有什么关系!”
坚定的信心对于不满二十岁的佐恩来说,是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东西。他拥有一般年轻人所拥有的热情,并且愿意一丝不留地双手奉上,献给一个像自己一样豪爽慷慨的人儿。没错,自己可以肯定,她就是这种人!他从窗口的那条长凳上站起来,在墙壁上挂着涂了银粉的帆布的灰暗阴森的房子里不住地徘徊着。他父亲的信里面说过,这幢房子,原是造给他母亲和芙蕾的父亲住的!他在半阴暗中伸出双手,似乎想抓住父亲缥缈的手,两手勒紧,似是想要紧紧抓住他父亲消瘦的手指,好以此证明他会一直站在父亲这一边。
“我知道我对你撒了谎,佐恩,但那全都是因为我爱你!”
他强忍着自己的眼泪,这使得他的眼睛又干又热。重新走回窗边,这里没有房间里那样阴森,比较暖和,外面看着很舒适,金黄的月亮高高挂在天际,两三天后就要圆了。夜的自由让人感到安慰,如果他和芙蕾是在某个荒岛上遇见,不存在什么过去,大自然会是他们的房子,这样该多好!佐恩到现在还是很向往生长着的面包果、珊瑚礁上的海水碧蓝碧蓝的荒岛。夜晚充满魅力,深沉而自由,代表着诱惑、期望以及爱情!想到自己是一个受母亲摆布的懦夫,他的双颊感到火辣辣的。于是便关上窗子,拉好窗帘,关掉电灯,上楼去了。
佐恩紧紧地抠着身旁那张沾满颜料的桌子。她的脸、她穿着花边衣服的身形,早已在他脑中烙下一个极其深刻、极难忘的影子。即使这时候芙蕾突然沉入地板消失【注:作者在这里将芙蕾比作舞会上魔鬼的消失和出现。】,他也一定还会觉得她就在那里。
他卧室的门还开着,灯也还亮着,他的母亲仍旧穿着晚服,倚在窗边。转身面对着他说:“坐下吧,佐恩,我们来谈谈。”
“我说我要见你,”芙蕾说,“他们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但是我也可以马上离开。”
于是佐恩便在床边坐下了,她也在窗口的长凳子上坐下。她的侧面对着儿子,她的额头、鼻梁、颈的柔和的线条,还有那种奇特得好似冷峻的风度,都让他着迷。他母亲似乎是从别的地方跑出来的,似乎并不是这个地方的人!她要跟自己谈什么呢?他的心里其实也有很多想和她说的话!
他一个人站在窗口低吟着这首诗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他转过身看到了芙蕾,看到这个让人恐惧的精灵。起初他没动声色,但是她明媚而生动的眼波却让他心里一阵狂喜。“谢谢你来看我!”他走到桌子旁边。但是她却往后退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砸过去了似的。
“我知道今天芙蕾来过了,对此我并不感到诧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似乎就是说:“她可是她父亲的女儿啊!”这使得佐恩的心渐渐硬了起来,伊莲又接着说道,“我这有你父亲的信。那天晚上我收了起来,亲爱的,你要不要再拿回去?”
我便让她自由飞翔,歌唱。
佐恩摇了摇头。
如果我看见她开放
“在他交给你之前,我已经读过一遍了。但是这封信对我作的孽并没有真实讲述。”
像翩飞的蝴蝶,轻盈
“母亲!”佐恩脱口而出喊了一声。
一首如花儿般娇嫩的歌
“虽然他将我形容得很好,但是我自己知道,不爱芙蕾的父亲却嫁给了他,这并不是一个善良之人的所作所为,这导致了一场不幸福的婚姻。佐恩,这不但毁掉了我的一生,也毁掉了别人的一生。亲爱的,你还年轻,却陷进爱里面去了,你觉得你跟这个女孩将来会幸福吗?”
远处传来的嗡嗡声
佐恩望着她的深褐色的眼睛,这双眼因为痛苦显得更深了,他回答道:“会的,会的!只要你可以……”
以及我听过的一切的低语在青草间自由穿梭的清风
伊莲微笑着说:“因为美色而对对方产生爱慕和占有的欲望,这并不是爱。如果你的情形和我一样,那么,佐恩,把灵魂深处的东西扼杀掉!如果肉体结合了,但是灵魂却在抗拒,该怎么办?”
猫儿呜呜,鸟儿啁啾
“母亲,为什么这样?你是不是认为她和她父亲一样?不是的,我见过她父亲。”
雨点淅淅沥沥落下
伊莲的嘴边再次浮现出那种微笑,使得佐恩的心里有些动摇了。她的微笑里满含着讽刺和经验。“佐恩,你是给予的那一方,而她是索取的一方。”
蒲公英金冠吐蕊
那种卑鄙的疑虑和常常浮在脑海里的动摇再次出现,他的语气含着愤恨:“她不是的,不是的,母亲。我不忍心让你伤心,现在父亲也——”说着他开始用拳头敲打自己的脑袋。
我将会用全部微小的事物来点缀流水潺潺,翅膀挥舞
伊莲站起来:“那天晚上我说过了,亲爱的,不要顾及我的感受。我是说真的,想着你自己的幸福就好,未来的事情,我有勇气面对,毕竟这些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来慰藉我的心灵
佐恩再次喊了一声“母亲!”
如果我能写一首短歌
她走到他跟前,将手覆在他的手上。
那间他们用来选画和贴标签的画室原是好丽小时候的课室。她曾在这间房子里养过蚕、晾过紫薄荷、学过琴以及接受过其他一些教育。虽然房间是面向东北方位的,但在七月底,却有一阵阵暖暖的风透过那褪了色的淡紫纱窗飘进来。为了使这个房间恢复人未走、屋未空时的光彩,像追念一个古战场的鼎盛时期一样,伊莲在那张布满颜料的桌子上摆放了一瓶玫瑰花。这瓶花和死守在这个废弃住所的佐里恩的爱猫,成为这间凌乱而悲惨的工作室里仅剩的和愉快有关的两样事物。佐恩站在北窗前,闻着裹挟着神秘草莓香气的暖暖的空气,这时,他听见汽车驶来的声音。那些律师又来谈一些无聊的事情了。这种带有让人闻了荡气回肠的香味的空气是哪里吹来的呢?房子附近并没有草莓圃啊。他情不自禁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开始在纸上断断续续地写诗,胸中渐渐有温暖弥漫开来,他搓了搓手,不一会儿便写出了下面的几行诗:
“这事是不是让你头痛,亲爱的?”
想到父亲一生从不狂妄自大,谈到自己的造诣时总是轻描淡写,无比谦虚,甚至说自己只是非专业画家。佐恩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理解父亲。他为人处世总是严于律己,但是为了不让他人生厌,却绝不让他人知道。这种做人的态度让佐恩由衷钦佩,所以当他母亲评价父亲“他是一个真正的有修养的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考虑到别人,就算是遇到必须要反对的事情时,也会尽量不让人感到难堪,跟现在的风气完全不同,是吧?他的一生中遇到过两次不得不与整个社会反目的事,但是却没有因此而牢骚满腹”,佐恩是完全同意的。佐恩发现母亲说这话时,眼泪不由得掉落并急忙把头转了过去。她总是这样默默地哀悼死者,这让佐恩以为她并没有那么悲伤,如今看到她这个样子,他觉得自己的克制力和自尊心远远不如他的父母。于是便悄悄地走到她身旁,轻轻将她拥住。她则匆匆给他一个吻,带着无法自抑的情绪离去。
佐恩摇了摇头。他是痛在心口,这两种爱将他的心都撕扯碎了。
不!他之所以勉强自己,之所以那么不自然,是因为母亲导致了自己不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就目前来说,只有一种可以减轻他的痛苦的方法。这事关系到他父亲一生的事业,虽然珍曾提出这事她会全权处理,但是如果完全交给珍,确实让人放心不下。母子俩都认为,如果让珍把佐里恩所有的——包括未展出的、没有完成的遗作全部带走的话,鲍尔·波斯特以及别的常上她画室来的人肯定会对这些作品泼冷水,搞不好还会使她的心凉掉。从作品的旧日风格和水彩画这一方面来说,这些画都是不错的,所以绝对不能让它们受到嘲弄。举办一次个人作品展览会,是母子二人对自己深爱之人的一种最基本的表示。母子二人花了好多时间来准备这场展览会,奇怪的是,筹备展览会的过程让佐恩对自己的父亲愈发钦佩。经过一系列的研究,他发现父亲虽然天资不高,但一直默默躬身苦干,竟也创造出了自己的风格。从他众多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他在深度上非常难得地不断成长,境界也变得深邃、开阔了。当然这不能说明内容很深刻或者造诣非常高,不过就画的本身来说,都是非常精致、认真、完整的。
“不管你怎么样,佐恩,我都会始终如一地爱你,你什么都不会失去。”她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离开了。
但是如果她们没有子女,只要佐恩过世比她们晚,那么这些财产最终会归属佐恩,就目前而言,珍已经有五十岁了,好丽也将近四十岁,法律界都认为,如果没有那么苛刻的所得税,即便小佐恩活到他祖父那么大年纪也会像他祖父一样舒坦,不用为财产担忧。但是这一切对于佐恩来说,并不那么重要,对他母亲来说也不是很重要。珍将佐里恩的后事安排得妥妥帖帖,做好一切该做的事情后便走了。于是大房子里又只剩下佐恩母子无依无靠了。死亡让他们靠拢,爱情又使他们分开,佐恩在这段日子里备受煎熬,内心对自己充满厌恶和失望。他的母亲时常带着一种隐忍的悲痛的神情望着他,悲痛里面又隐含着一种先天的骄傲,似乎已经做好了保护自己的准备。看到她笑,他在勉强自己报以不自然的微笑的同时会暗暗痛恨自己。他并没有责备或评判母亲,说实话,他根本想不到这些。
佐恩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就翻身上床,躺在那里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喘息,心情无比压抑。
佐恩作为佐里恩·福尔赛唯一的继承者,在父亲离世后的第一个星期,心里全是悲痛和无聊的情绪。宣读遗嘱、房地产估价、分配遗赠,这些必不可少的仪式一一在一个未成年的家长面前上演。根据佐里恩的遗嘱,将他进行了火葬,而且不允许任何人在场,也不允许有人戴孝。财产的分配,在一定程度上受老佐里恩遗嘱的限制,罗宾山归属伊莲,同时每年还有两千五百镑归她支配,直至其离世。除掉这一笔,其余部分,因要使佐里恩的三个子女将来都可以平均地享有老佐里恩和佐里恩的遗产,分配起来显得相当复杂。但是佐恩因为是男孩子,所以当他成年时将会得到全部的财产,而珍和好丽则只能获得财产的灵魂【注:此处意指只能动利,不能动本。】。这样,她们的子女在她们离世以后也可以享受遗产的实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