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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芙蕾的执着

“是吗?各人管好自己的事情,这并不是一种思维方式,孟特先生,这只是一种本能。”

“我也赞同你的说法,先生,但是思想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改变,追求个人利益的思想方式很快就会过时。”

对啊,佐恩就是我的事情!

“年轻人到了我这个年纪,想法就会变得和我一样了,孟特先生。这世上不变的只有人性。”

“可是先生,什么才能算是自己的事情呢?别人的事情也要成为自己的事情,问题就出在这里,你说对吧,芙蕾?”

芙蕾不屑一顾地耸了耸肩膀,她心里的年轻人只有佐恩,但是她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芙蕾只是微微一笑。

“年轻人或许都不赞同你的这一观点,先生,是吧,芙蕾?”

“否则,”小孟特接下去说道,“就会有冲突。”

回家途中,她下定决心找个机会单独去罗宾山找佐恩。事先谁也不告诉,当然包括自己的父亲,只是自己一个人坐车子去。收到他的来信已经过去八天了,她无法再等下去了。她决定星期一就去,这样盘算好,她对小孟特的态度也好了。心里有了期待,就是容忍一下、敷衍一下也不影响什么,不管小孟特是吃过晚饭走还是继续向她求婚或者紧握着她的手、和她跳舞、叹息,这些都随便他。她甚至在只怜悯自己的情况下也尽可能地怜悯他,觉得他也只是在打乱她的心思的时候才讨人厌。吃晚饭时,孟特在餐桌上讲起他所谓的“自治市镇的死亡”,比平时更无所顾忌。芙蕾没有理会他,倒是她的父亲却一直关注他,从他脸上的表情看,虽没有生气,但绝对表示他不赞同。

“从远古的时候开始人们就在这样说了。”

三个人都不知道芙蕾心里是怎么想的。芙蕾并没有什么想法。她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戏里,似乎此刻正站在台上和波丽·皮秋姆唱歌,和费尔奇做手势,和珍坭·蒂弗跳舞,和露茜·洛吉特装模作样,和麦契斯接吻、轮唱、拥抱(这些都是《乞儿歌》里的角色)。波丽是女一号,费尔奇是皮秋姆先生的仆人,珍妮是妓女,露茜和波丽争夺着同一个男人,麦契斯是男一号。她可能轻启朱唇微笑,也可能在鼓掌致意,可是这出古老的著名喜剧,就和一出时新的“歌舞剧”一样,悲也好喜也罢,都不能给她留下哪怕一点印象。乘车回家的路上她很落寞,因为坐在一旁的不是佐恩,而是米契尔·孟特。汽车在路上颠簸一下,小孟特的胳膊在无意中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她就想:“如果这是佐恩的胳膊该多好!”小孟特欢呼雀跃的声音,由于与她距离很近而变得温柔起来。当他用比车子走动的声音还高的嗓门说话时,她也是一脸笑容,心里想:“如果这是佐恩的声音多好!”有一次他说“芙蕾,你穿这件衣服美得就像仙女”时,她答道:“哦,你喜欢这衣服吗?”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要是佐恩这么说多好!”

“可是先生你必须得承认,财产意识在逐渐消逝。”

米契尔·孟特则对整部戏都非常满意。

“我想说的是,财产意识在那些没有财产的人之间,反而是正在增长的。”

在这些双方都不表明心迹的日子里,恰巧威尼弗列德邀请父女两个去吃午饭,吃过饭之后,还要请他们看一部妙趣横生的戏:《乞儿歌》【注:约翰戴的这幕社会讽刺剧自1920年起在英国风靡了3年。】。能否再约一位男士,这样刚好凑成两男两女?索密斯对什么戏剧都不感兴趣,芙蕾却恰恰相反,于是便答应下来。他们和米契尔·孟特一起乘汽车进城,孟特异常兴奋,因此威尼弗列德觉得他“十分有趣”。《乞儿歌》让索密斯觉得不明所以,整部剧里没有一个角色讨人喜欢,从头至尾都是对社会的讽刺。威尼弗列德对演出服装十分感兴趣,那些音乐她也很喜欢。头一天晚上,她到皇家歌剧院看俄国芭蕾舞,到达时离开场时间还早,只见台上满满地簇拥着歌手,那些人整整有一小时都吓得面无血色或站立不稳,恐怕一不小心唱对了调子。【注:芭蕾舞节目很短,前面是出歌剧;这里挖苦那些蹩脚歌手全唱走了腔,然而还是那样心惊胆战的样子。】

“这样的话,你就瞧瞧我吧!我有一笔不能卖出、不能随便赠送、只能遗留给合法继承人的限定嗣续田产,如果我不想要这种东西,明天我就可以把这关系给割舍掉。”

在身为父亲的索密斯看来,自己的女儿就像一个谜。那种任何事情都无法让她挂心的表现几乎把他蒙骗了,不过,仅仅是几乎而已,因为她经常眼神定定地发呆,卧室的灯也常常到了深夜还亮着,这些情形出卖了她。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虽然心里满是疑问,但是他却不敢去问她,上一次在台球房里简单交流之后,她便再也没和他说过话。

“你还没成家,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回信,转念一想还是不回的好。回与不回,两种念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在她的脑海中争斗,直至整个人变得越来越绝望。但她不愧有索密斯那样的父亲,他身上那种让他同时成功和失败的坚韧的个性被她继承了过来,只不过,在法国人文雅和敏捷的风格的影响下,这种个性被隐藏得很完美。出于本能,她在“有”这个字前面加上一个“我”字。只是,她把这种日益绝望的情绪隐藏得天衣无缝,虽然七月的天气并不讨喜,但只要天气好,她就会去河上游玩,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在所有的“乳臭未干”的准男爵里,她的守护神米契尔·孟特是最尽心尽力的,只是他越来越不尽心出版生意了。

“你难道真的认为结婚——”小孟特用相当可怜的眼神望着芙蕾说道。

原来如此!她的骗局被戳穿了。但是她觉得佐恩其实是已经原谅她了的,可是信里面提到的他母亲讲的那些话却仍使她提心吊胆,以致双腿站立不住。

“社会建立在婚姻上面,”索密斯严肃地说,“建立在婚姻和婚姻的后果上面,难道你能否认这些吗?”

自上次谋面之后,我已经知道了全部事情。我想我们在珍家里碰面时,你就对一切了如指掌。珍已经告诉我说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芙蕾,如果你知道的话,应该早点告诉我。我想你听到的只是你父亲的一面之词,而我则从我母亲那听说了不同的一面,简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目前我母亲处于极度悲伤之中,虽然我很想念你,但却不想徒增我母亲的悲痛,我想我们将走不到一起,因为我已经觉察到我们之间存在一股强大的阻碍力。

小孟特做了一个表示困惑的姿势,围坐在晚餐桌旁的人们开始变得沉默了。灯光透过方解石圆球的灯罩照在桌子上那许多刻有一只“原色雉鸡”这种福尔赛族徽的银匙上面。外面,河面上暮色四合,空气中掺杂着潮湿的气息和芳香。

虽然芙蕾在这个夏天过着一种小福尔赛的散漫生活,自己只管寻欢作乐便好,甚至连买衣服都有人付钱。但是她对这一切全都无动于衷。就像威尼弗列德会用最时髦的口头禅形容那样是“天才知道!”她想得到的是挂在天空的那一轮明月,但明月却在河面上空或进城时在格林公园上面周而复始地运行。她将佐恩写给她的信用粉红绸子包起来贴胸珍藏,在这种胸衣领子开得那样低、感情几乎变得一文不值、高胸脯不时髦的年头里,再没什么可以证明她对佐恩的执着了。得知佐恩父亲的死讯,芙蕾给他写了一封信。三天后从河上野炊回来时,她发现佐恩的回信到了,这是自从那次他们在珍家里谋面之后第一次通信。她顾虑重重地打开信笺,惊慌失措地阅读。

“星期一,”芙蕾只有一个想法,“星期一!”

人若执着起来,会比任何精神病症更加严重,尤其当执着披上爱情的外衣时,冲劲就会变得更大,精力也会变得超常地旺盛。这种对爱情执着的人,对藩篱、沟渠、门户却不一定执着,也不会注意街上的婴儿车和车里专心致志吮吸奶瓶的婴儿,甚至其他和自己一样患有这种症状的人,都不会引起他的注意。这种人走路时只看脚下,除去自己心里的那点光亮,其他任何星星点点的光他都看不见。有些执着的人,觉得人类若想获得幸福必得靠自己孜孜营求,靠解剖小狗,靠敌视异族,靠超额税,靠长久在政府机构当差,靠一切顺利进行,靠干涉邻居婚姻,靠反战、反对兵役,靠希腊语根、教会教条、哲学悖论和凌驾于他人之上。还有某些人患了利己主义病。所有这些人的执着和一心只想获得某一个女子或男子的男子或女子比起来,都更容易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