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胜过爱你的母亲吗,佐恩?”
佐里恩浑身一颤,无比艰难、无限痛苦地说道:
佐里恩从儿子的脸色和他紧握的拳头判断,他心里正在忍受巨大的煎熬,在不断地挣扎。
“你怎么知道我会那么做?父亲,我敢保证,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我如此倾心了。”
“我不知道,”他大喊道,“我不知道!但是,如果只是为了
“佐恩,假如你知道事情的原委,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并且不放弃不行,你能相信我吗?”
一些我并不了解的事情和一些对于我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让我放弃芙蕾,这会使我,使我——”
“父亲,我做不到,我不会因为你说了这些话就放弃她,我绝对做不到!”
“现在你一定觉得我们的做法对你不公平。但是即使这样,也会比继续爱下去要好。”
“那个女子,”佐里恩心里想着,“见鬼了!就这么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那么栩栩如生,那么美丽、让人着迷!”
“我做不到,我和芙蕾彼此相爱。你说要我相信你,但是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呢?我们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不希望那些事情影响我们。今后我们会加倍爱你和母亲。”
佐恩站了起来。
佐里恩把手伸进衬衣的口袋,但手拿出来时却空空如也,他坐在那里,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牙齿。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如果你不放弃这段爱情,这将成为你母亲的终身遗憾。亲爱的,你听我说,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岁月都不可能将其埋葬,事实也确实如此。”
“想想你的母亲是怎么待你的吧,佐恩!我在这世上没几天了,到时候她就只剩下你了。”
佐恩无比急切地拥抱了一下自己的父亲,以消除他在刚才说的那些方面的不自信。他脸上恐惧的表情,显示出他非常担心父亲的话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佐里恩或许会对自己说出的这番话所制造的矛盾感到好笑,但是目前,他只对孩子搂他感到感激。
“为什么你不能活着?为什么不能?”
“佐恩,你听着!我本可以对你说些你们还太年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类的话来打消你的念头,但你肯定不会听的,而且也没什么效果。你对事情的经过毫不知情,所以才会轻而易举地用‘那些宿怨’来概括,难道哪些地方让你不再相信我对你说的话或者我对你的爱了吗?”
“因为,”佐里恩用相当镇定的语气说,“医生说的,仅此而已。”
就算眼下已经到了不得不面对面摊开一些事情的关头,佐里恩却仍下不了决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说出真相。他轻轻扶住儿子的手臂。
“啊,父亲!”佐恩大喊道,眼泪奔涌而下。
“父亲,你那么爱母亲,一定能体会我的心情。如果只是因为你们的宿怨就要破坏掉我们的幸福,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天大的不公平,你认为呢?”
自佐恩十岁起佐里恩就很少见他哭过了,儿子这种发自肺腑的情感让他十分感动,也让他充分看到了这孩子那柔弱的内心,这样的他以后在这件事情、在一般的生活中,将要遭受多少痛苦啊!他无可奈何地伸出自己的手,其实他不是想站起身,事实上他也站不起来了。
“佐恩,你才十九岁,而我已经七十二岁了。我们在这种事情上是很难有一致看法的,你说对吗?”
“亲爱的,”他说,“别哭,否则我也会——”
佐里恩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呻吟。
佐恩极力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悲伤,背对着父亲站着,一动也不动。
“我知道你和母亲都不赞成我们在一起。芙蕾告诉我说母亲在嫁给你之前曾跟她父亲订过婚。虽然事情的经过我并不知道,但这是多年之前的事了。我真的爱她,父亲,她也非常爱我。”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佐里恩想着,“什么话能让他改变主意?”
“果不其然。”佐里恩这样想着,感觉自己几乎到了无法呼吸的地步。
“千万不能把我的事告诉你的母亲,你的事对她的打击已经够大了,”他说,“我了解你的感受,但是,佐恩,你也应该了解我们的性格,我们是不会随意破坏你的幸福的,这你应该明白。唉,我的孩子,除了你我们对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毫不关心。对我来说,你和你母亲的幸福最重要;而对于你母亲来说,最重要的则是你的幸福。但现在,你们俩的幸福都受到了威胁。”
“父亲,”佐恩吞吞吐吐地说道,“芙蕾和我,我们已经订婚了。”
佐恩转过身面对着佐里恩,脸色无比苍白,深陷的眼睛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还没有。”佐恩原本红润的脸庞一下变得惨白起来。他坐到圈椅的靠手上。以前,老佐里恩在圈椅上坐着的时候,佐里恩也爱像儿子现在这样坐着,直到父子俩决裂,这个位置都是他喜欢的。现在,当年的情形是否要在他和自己的儿子身上重演呢?这一生中,他最厌恶的事情就是与他人反目,他讨厌大声争吵,总是悄悄地做自己的事,也让别人悄悄做他们的事。可目前的情形,似乎到了不吵一架就不能解决问题的地步,他好像要被迫准备吵一架一样,这场迫在眉睫的争吵,比以前他回避过的任何一次争吵都让人难受许多。他努力控制着自己,静候儿子说话。
“到底是什么事情?什么事情?我不想总是这样了!”
“坐吧,孩子。与你母亲见过面吗?”
佐里恩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了,他把手伸进胸口的口袋,维持这个姿势足足有一分钟,双目紧闭,大口喘气,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虽然也碰到过不少痛苦的场景,但这一次,确实是最最痛苦的!”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语气里满是疲惫,说:“佐恩,假如你今天没来,我就会把这封信寄给你了。我原本想尽量让我们一家人都少些痛苦,但是似乎已经没有办法了,你看下这封信吧,我去园子里走走。”说着,便打算站起来。佐恩把信接到手里,匆忙道:“不,我出去。”说着便迅速离开了。
佐里恩按捺着,想要使劲摆脱自己那躁动不安的情绪。
于是佐里恩又躺了下来。一只苍蝇带着一股怒意围着他嗡嗡地飞,这声音是家里常听到的,好过寂寥无声……这孩子上哪儿看信去了?该被诅咒的信,该被诅咒的故事!这真是一件残酷的事情,对于伊莲,对于索密斯,对于这两个孩子,对于他自己,都是一件残酷的事!他的心脏怦怦狂跳,心里溢满痛苦。生命给人们带来了爱、工作、美、痛苦,还有,生命的终结!你会生活得不错,尽管偶尔会遭遇一些痛苦,但是这并不影响你的生活。一直到,直到你懊悔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这时候,生命快把你消磨殆尽了,但是你并不想舍弃它,生命竟如此诡诈,如此充满罪恶!人生有一颗心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那只苍蝇又飞回来了,带着夏日的酷暑、虫声和香气,是的,连香气都带进来了,让人像是闻到了秋果、干燥的青草、湿润的灌木和奶牛散发出的香草的味道。而在外面,在香气围绕的地方,佐恩会带着无比的痛苦一页页翻看那封信,混乱和烦恼会让他伤心欲绝!想到此,佐里恩的心像针扎。佐恩天性善良,对一切充满慈爱,老天对这孩子太不公平了,太对不起他了!他想起伊莲曾说过:“这世上没有谁比佐恩更多情,更可爱了!”可怜的佐恩,他的世界就在这样一个下午坍塌了。年轻人都是脆弱的!想到年轻人很脆弱,一种满含痛苦和激动的情绪袭上佐里恩的心头。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挪到窗前。四处张望也望不见儿子,于是他便走到外面,这个时候,这个孩子是需要他的帮助的,他也会毫不吝惜自己的帮助。
“父亲,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谈谈。”
他穿过灌木丛,眼睛在围墙围住的花园里搜寻,这里没有佐恩!在另一边,长着又红又大的桃子的树下,依然没有他的身影。他越过那些青葱的、状如尖塔的龙柏,踏入草地,仍旧没看见他。难道这孩子去了他儿时最喜欢玩耍的矮树林里?佐里恩从草地上放着的一排排干草旁经过,如果不下雨,他们会在星期一把这些草堆起来,然后第二天继续割草晾晒。佐恩儿时,他们时常手挽着手穿过这片草地。唉,一个人到了十岁,人生中美好的时光就结束了!他走到小池边,一处长满芦苇的水面上能看到蚊蝇在飞舞。他走进小树林,林子里浓荫密布,到处可以嗅到落叶松的香气,这里也没有佐恩!他喊着儿子的名字,可是没人应答!他只得怀着紧张又焦虑的心情在那棵断株座子上坐下,自身的疲劳早已被忽略了。他不应该让孩子拿着信走开,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他走出自己的视野!心情越来越烦躁,只好起身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在农场房子周围,他又喊了几声,还朝着阴暗的牛房里张望了一番。
此时,佐里恩发现儿子脸上有些许奇怪的神情。
三头阿尔得尼奶牛正在弥漫着香草气和阿莫尼亚气味的清凉的牛房里静静地吃草。这几头牛刚刚挤过奶,正悠闲地等待夕阳慢慢下落,然后会有人将它们带到低洼处的草场。这时,其中的一头牛,懒洋洋地扭过头,用明亮的眼睛一直望着他。佐里恩甚至还能看见一滴滴涎水从它那灰色的下唇滴落。眼前的这些景物都是他平时喜欢的,而且本打算要画下来的,现在它们就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而且还都满含深情,让他心情振奋,光线、层次、色彩,多美啊!难怪传说基督是在马槽里出生的。一头牛静静地立在光线暗淡的温暖的角落咀嚼草料,它那双大眼睛和淡白的牛角实在虔诚无比。他再次呼喊起儿子的名字,还是没有人回答!他急匆匆地从树林里出来,绕过小池塘,登上小山。现在回想起来,如果佐恩在小树林里得知这段往事,并且受到打击,那未免太过滑稽了。他的母亲和波辛尼就是在这个树林中互诉衷肠的。而自己那次从巴黎回来,也在这小树林里,自己坐在那断株座子上面,忽然觉得自己不能没有伊莲。如果捉弄人的上苍想要让这个孩子明白这一切,这个地点恰恰是最合适的。可他没有来这里,他去哪里了呢?一定要找到他!
佐恩弯下腰在父亲的前额印上一个吻。
一缕阳光投射下来,尽管没有时间欣赏,但是佐里恩依然捕捉到了下午时光的美好,高大的树木和修长的影子,天空有白云也有青色的云,空气中带着干草的香味,鸽子在不远处咕咕地叫唤,还有花草那挺拔高挑的身姿。他走到了玫瑰花圃中间,阳光照着娇艳的玫瑰花,使他觉得美得并不那么真实。“玫瑰花,你这西班牙人啊!”【注：此处借用英国诗人勃朗宁《花名》一诗的一句:“花啊,你这西班牙人啊!”】多美的诗句啊!刚刚在这里,伊莲就站在那里,靠着这丛深红的玫瑰花,读完了那封信,并决定让佐恩了解事情原委!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她的决定是对是错呢?他弯下身凑近去闻了闻玫瑰的香味,花瓣在他的鼻尖和嘴唇上拂过。还有什么比玫瑰丝绒似的花瓣更柔软呢?除了伊莲的脖子。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佐恩站在自己睡着的旧圈椅和落地窗之间。佐里恩在半梦半醒之间送给儿子一个微笑。佐恩是从花园里进来的,此后便一直站在那里等他醒过来。青春、敏感、直爽——这是个多么神奇的家伙。忽然,他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连同整个人都颤抖了。佐恩!那封信呢?“佐恩,亲爱的,你打哪来啊?”
从草地经过时,他走到坡上那棵橡树前。阳光此时逗留在大房子上,只留给树顶一些闪闪的金光。走了这么久,他已经冒汗了,这片浓浓的绿荫下,清爽宜人。佐里恩用手握着秋千的绳子,有一分钟之久,佐里、好丽、佐恩,这架老秋千!突然间他觉得胸口特别难受,“我的心脏已经不能继续跳动了”他想着,“天哪,我的心脏不行了,真是没有想到!”他跌跌撞撞地奔向走廊,费力地上了台阶,靠在大房子的墙上,大口大口喘气,整张脸被忍冬花包围住,为了使飘进屋子的空气含有香气,他和伊莲费了很大劲儿种了这些花,但是现在,这花的香味里却掺杂着极大的痛苦。“亲爱的伊莲!”他想,“那孩子——”他非常吃力地走进落地窗,倒在他父亲的那把圈椅上,那本小说还在那里,里面夹了一支铅笔。他吃力地拿起笔,在打开的那一面草草地写了一个字【注：此处的“一个字”,系指英文Irene,下一章起,为了方便阅读改为“伊莲”两个字。】,接着,手便垂了下去,原来就是这种情形啊,是吗?
那天将近傍晚的时候,佐里恩躺在那张旧圈椅上小睡了一会儿,膝上放着一本《贝杜克女王熟食店》【注：《贝杜克女王熟食店》:法国作家A·法朗士(1844—1924年)的一部哲理小说。】。入睡之前,他脑海中思索着:“从一个民族的角度考虑,我们是否会由衷地欣赏法国人呢?法国人又是否会由衷地欣赏我们?”他自己对于法国人是欣赏的,欣赏他们的机智、风趣和在美食方面的创造力。没打那场仗之前,佐恩还在私立学校,佐里恩与伊莲曾一起数次去法国旅行。两人的姻缘也始于此时,但是如果一个英国人不能用艺术眼光去看待法国人的话,估计是很难喜欢上这个民族的人的。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阵剧烈的心痛,接着,眼前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