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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老佐里恩显灵了

不过,我并没有在那时爱上她。真正爱上她是在十二年之后,这也是我永生难忘的事情,亲爱的我儿,这样写,我着实很难为情。但我必须写下去,你的母亲爱你,全心全意地爱着你,这你是知道的。我不愿对索密斯·福尔赛多加苛责,甚至都不愿痛恨他。这么多年来,我只为他可惜,或许在一开始,我便已经在为他感到惋惜了。用世俗的眼光来看,也许错误在他,而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理直气壮。他固然也是爱她的,却只是按照他自己的方式,将她当作自己的一项财产,甚至在他的思想中,一切人类的情感包括爱情都可以变通着以财产来衡量。这不能怪他,他受到的教育便是如此。

第二天,她见到自己的情人,便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他。接下来,那个青年就死了,不知道是自杀,还是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撞到了迎面驶来的马车。事实便是这样,你可以想象一下,你母亲听闻他的死讯该是何等心痛。在那时,我见到了她,由你的祖父授意我去安慰她,我便和她见了那一面。可想而知,她的丈夫将我狠狠地拒之门外,然而,她当时的那种表情却是我忘不了的,直到现在也还如在眼前。

我憎恶这种思想,虽说我也是接受这样的教育长大的!我了解你,因此可以断言,你也会憎恶它。紧接着,你的母亲当夜便逃出了家门,其后的十二年里,她都是一个人躲藏着生活。直到一八九九年,她的丈夫——他一直没有打算和她离婚,而她则完全没有提出这种请求的资格——想要孩子了,便开始不断地要她回家,纠缠了很久,只为要她生一个儿子。

这爱情发展下来,便不再停留于内心中,继而付诸了行动。在这一爱情于她心中变得火热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这便是我必须告诉你的,你了解之后,才能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有所认识。索密斯·福尔赛,她嫁的那个男子,在某天晚上对她强制行使了作为丈夫的权利。

根据你祖父的遗嘱,当时我是他所留与她的遗产的执行人。在索密斯纠缠着她的这段时间里,我的整个身心,都对你的母亲产生了爱情。索密斯越来越过分,终于有一天,她跑到我身边寻求庇护。她丈夫对这一切完全知情,为了逼迫你的母亲离开我——或许是这样的——他提出了离婚申请。这样一来,我们两个的名字便因为这件事紧紧联系在一起而公之于众了,然而他却没有达到目的,反而促使我们痛下决心在一起,于是,我们两个的结合便也成了事实。她被判以离婚,然后同我结了婚,后来便生了你。我们生活得很幸福,我觉得是这样,也更加相信你的母亲也是如此。索密斯在离婚后不久,便和芙蕾的母亲结了婚,生下了芙蕾。事情只能是这样了,佐恩。我们看得出,你对那个人的女儿的用情会让你尝到一个你所不知道的苦果,要么是毁掉你自己的幸福,要么是毁掉你母亲的幸福。

一个人爱上了谁,身不由己,这没有什么可解释的,爱情从来如此。尽管她从未说起过,但我能够想象,当时她的内心经历了何等痛苦的挣扎——这是因为,佐恩,她身上的束缚太森严了,而且她也绝非是一个浪漫主义者。

我倒不要紧,横竖是来日无多了,倘说有什么事情让我放心不

以我活过的这一把年纪,我要诅咒那些对受难者横加指责乃至谩骂羞辱却从不施以援手的人,这些人真是畜生!如果他们是有意为之,那就连畜生都不如了。他们是不会理解的,随他们去吧!但我要诅咒他们,就像,他们要诅咒我那样!原谅我的这些话,你应公正地看待你的母亲,有些事情并不是你这个年纪可以想当然的。话说回来,你的母亲用了三年的时间,想要克服那种畏惧,与其说是畏惧真还不如说是厌恶,因为,那畏惧的结果便是厌恶,的的确确是厌恶。这情况,对于心地美好且多愁善感的你的母亲来说,不啻为一种酷刑啊。三年之后,她遇到了一个倾慕着她的年轻人,他便是如今我们这栋居所的设计者和建造者,当时是为了让你母亲和芙蕾的父亲搬过来住的,就像是一座新的监狱,用来代替伦敦城里的那一座。这件事是一个转折点,总之,你的母亲也爱上了这个年轻人。

下,便是你们母子二人了。我应该让你明白,对于你的母亲来说,从前的痛苦和憎恨是无法释怀的,永远也不能忘掉。

对一个女子来说,恐怕没有什么比体会到这一错误更加悲惨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错误被证实得更加明确。粗俗之人也许会说:“不要过于矫情!”另有一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会说:“自己铺的床,活该要自己来睡。”这种话简直太野蛮了,无法想象,它出自一个上流人士之口,我对此万分厌恶,我虽然称不上君子,但绝不至于用可鄙的字眼去玷污自己的婚姻。我憎恶这种事。

便在昨日,我们去罗德板球场时恰巧碰见索密斯·福尔赛,当时,你母亲的脸色非常不好,如果你也在场,你一定会明白我在说些什么。你若成了那个人的女婿,佐恩,对你的母亲便是一个噩梦!对于芙蕾,我没有丝毫不公的看法,可惜她是索密斯的女儿,若是你们两个在一起有了儿子,他便会同时既是你母亲的孙子又是索密斯的外孙——这不公正,佐恩,那个人像对待奴隶一样践踏了你的母亲,她为此曾痛不欲生。因此,如果你们这样贸然结合,便相当于将你的母亲投进了苦牢,会令她痛苦终生的。

问题便在这里了。这种情况,并不是接受多少书面知识可以弥补的,它使得这一桩婚姻变得一波三折。如很多其他的婚姻一样,当时,你的母亲根本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爱着自己所嫁的那个人,这要等到结合变成现实之后才能得到答案。固然有不少例子——虽然有一些很牵强——可以证明,这种结合会建立并巩固双方的感情。但是,也有另外的一些例子——比如你不幸的母亲——会在事后被证实是一个错误,于是一切感情宣告破灭。

你刚踏上人生的旅途,跟那个女孩子结识也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不管你觉得自己对她的爱意有多深,我都希望,你可以立即中断你们之间的交往。我儿啊,别让你的母亲带着羞辱和痛苦生活,虽然我认为她永远不会衰老,但她毕竟已经五十七岁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两个她便举目无亲了,而且用不了太久,就会只剩下你一个了。佐恩啊,不要犹豫,断绝你们的关系吧!莫让你的母亲伤心,莫让你们母子之间生出芥蒂,千万千万!亲爱的我儿,上帝保佑你,原谅我这让你痛苦的书信,我们本不想告诉你的,但是,连前度的西班牙之行也没有帮我们对此释怀。

佐恩,我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跟你说明这不幸的婚姻是怎么产生的,虽然这有点难。“她若不爱他,为何要嫁给他?”或许你会这样问。若非事出有因,这话也许是对的。这段婚姻是悲剧的开始,此后的种种煎熬、波折和苦难便接踵而至,所以我要尽可能地向你说清楚。佐恩,在她生活的那个年代——即使放在风气开化的今天,情况也应该是一样的——多数待婚女子对于床笫之事是缺乏了解的,或许即便她们有所耳闻,也绝对没有经历过。

爱你的老父佐里恩·福尔赛 字

佐里恩用一种近乎嘲讽的态度写下了上面一段文字,但是,下面要谈的内容却开始让他控制不住自我了。

佐里恩一手托着自己日渐消瘦的脸庞,一边又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刚写完的这封信。想到要让自己最爱的孩子看到这个,他就恨不得把信撕掉。这些事情,这些关系到自己孩子、自己妻子以及孩子母亲的事情,现在却要拿出来对这个无辜的孩子说,对于他这样一个有着典型福尔赛性格的人来说,或许会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但是,不把这些事写出来的话,又怎么能够让佐恩了解两家的恩怨?又怎么能让佐恩下定决心离开芙蕾?要是达不到这种效果的话,写这封信的意义又何在呢?

她没有什么嫁妆,有的只是一个不守妇道的继母——这样说已经很含蓄了。所以,你的母亲在闺阁中过得并不快乐,最终,她嫁给了一直追求她的我的堂弟——索密斯·福尔赛,也就是芙蕾的父亲。然而,结婚不久她便后悔了,她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幸。

重新看过了一遍之后,他把信折好,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今天还只是星期六,到星期天傍晚去寄信之前,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考虑,就算是现在把信寄出去,也要到星期一才会到佐恩手里。想着信也写好了,也还有时间可以再考虑清楚,便觉得暂时可以缓一口气了。

亲爱的孩子,事实便是如此,对于我和你母亲的过去,我不知道怎么向你讲,但又不得不让你知道,因为它将与你的未来联系在一起。一八八三年,那个时候你母亲还不到二十岁,却遇上了她一辈子中最大的不幸,她和一个男人结婚了,这个男人并不是我,而且,她没有得到预期的幸福。

在凤尾草圃改建成的玫瑰花圃里,隔着很远,他就看到手上挎着一个篮子、在修剪植物枝叶的伊莲。放到以前,伊莲绝不会如此虚度时日,但是现在,她却几乎整日都过得很清闲,这使得佐里恩极是羡慕。他走到她的面前,她抬起一只带着被弄脏了的手套的手,朝他微笑。她头上戴着一块宽大的围巾,有着椭圆的脸庞和至今也没变白的眉毛,看上去显得很年轻。

里的隐私,该是多么为难!比如眼下,我和你母亲——虽然在我看来,她永远不见得老——整个心里,牵挂着的全是你的事,在此心情下,要向你说明一些事情,就愈加难以启齿了。很多人都认为,我和你母亲是犯过罪的人,我们虽不自认为如此,但我们的行为,不管有何理由,总是让他们那样认为。

“这些绿蝇真是讨厌,虽然现在的天气还是很冷。你显得有点疲惫不堪,佐里恩。”

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作为你的长辈,要对着一个后生说些心

佐里恩从衣服口袋里将那封信掏出来,说:“我写了一封信,觉得应该要给你看一下。”

亲爱的我儿:

“给佐恩的吗?”她的脸上立马就流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似乎一下子就变得消瘦了。

一夜辗转。第二天,他打算写信了,但是写写涂涂,相当吃力,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

“是啊,所有隐藏的事都在这里面写出来了。”

他躲着她,又折回了书房。

他把信交给她,然后自己走到玫瑰花丛中间去了。不多久,她便读完了信,他看到她把信按在裙子上就那样呆呆地站着,就又走回到她身边来。

而佐恩和芙蕾两人的事情,却使得这乐章不能圆满地休止。佐里恩在半梦半醒之间,似乎闻到了雪茄的味道,又恍惚见到了自己的老父亲。老人家穿着一件褐色的大衣,坐在自己如今正坐着的椅子上,用拇指和食指努力地将眼镜扶正,还留着一样的大白胡子,前额高高地隆起,凹进去的眼珠在极力地转动着,找到佐里恩自己的双眼,将所有的话都通过那目光传达过来:“佐,你决定要去面对问题了吗?她只是一个女子,你要为她解决难题。”确实,这话的语气和想法,都像极了他的老父亲,有那么一瞬,佐里恩甚至因此想到了维多利亚时代。“不,我不敢,我怕这会让我们仨受伤,伊莲、佐恩和我。”但是,老父亲却以那比佐里恩更苍老又更显年轻的目光,不依不饶地盯住他:“这关系到你的妻儿,你的从前,你不能回避,孩子啊!”佐里恩不确定,是老父的亡灵向他显现,还是自己内心深处想到老父亲之后的本能反应,一股淡淡的雪茄味,再次从那片旧皮子上散发出来。是的,他必须处理这件事情。于是,他从靠椅上起身找到纸和笔,开始给佐恩写信,告知他整件事情的始末。这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胸口很闷,呼吸也变得困难,仿佛心脏在膨胀着。他站起身走了出去,夜空里星星亮得很,他从走廊走到大房子的一角,透过窗子,他看见伊莲还在那里弹琴。灯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她沉思起来,褐色的眼珠呆望着,手也不动了。然后,他看见她将双手缓缓地抬起,在胸前合十,“她在担心佐恩,”佐里恩想着,“一定是佐恩,我已经从她心里退位了,这是一定的。”

“你觉得怎么样?”

那天晚上,佐里恩还是觉得疲惫不堪。为了不让伊莲看出自己的忧虑,他一直等到坐下来弹琴时,才轻手轻脚地去了书房呆坐着。他实在是觉得闷得慌,便打开了落地窗想要透透气,似乎还不够,他又把门打开了,琴声传了进来,他踱到他父亲的旧圈椅旁坐下,头枕着磨损的褐皮椅背,伴着琴声,缓缓合上了眼睛。就像眼下听到的塞沙·弗朗克【注:塞沙·弗朗克:1822—1890年,法国著名作曲家。】的这一段长曲,他和伊莲的结合,也是一段圣洁的第三乐章。

“写得很好,我已经想不出怎样可以写得更好了。谢谢你,亲爱的。”

“亲爱的,你累了吗?要不我们回去吧!”

“有哪些地方需要删掉吗?”

没过多久,索密斯便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将他们看球的好心情糟蹋掉了。伊莲的脸上露出很不自然的表情,默不作声。坐下去只会徒增烦恼与忧愁,而如果索密斯的女儿随之像循环小数一样出现,就更加尴尬了。想到这里,佐里恩问伊莲: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想如果要他真正了解的话,最好还是全都告诉他。”

佐里恩一边回忆过去这些美好时光, 一边又找出一顶灰色的大礼帽,又向伊莲要了一根淡青色的丝带将它装饰起来,之后,便精神抖擞又故作镇定地朝着罗德板球场出发了,一路上,从汽车换上火车,再搭上出租车。伊莲穿的是草绿色的衣服,有黑色的绲边,他们一起坐在罗德板球场的看台上,望着场中玩板球运动的人们,佐里恩似乎又体验到了以前那澎湃的激情。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我真的很不喜欢这样做。”

就这么过了三十年,他自己的孩子佐里也出世了,继承了老父亲的遗志,佐里也接受了上流社会的教育,虽说学费已经稍稍减少。如今,当佐里恩和衣孔上别着哈罗中学的深蓝矢车菊校徽的儿子重回到那酷热的时光,彼此各揣着心事看完赛会,返回清爽宜人的罗宾山草莓园,吃一顿不被人打扰的晚餐,然后一起打一会儿台球。那孩子的运气总是很好,让他暗自懊恼。即便如此,佐里恩每次都会表现出那种大人的胸怀,不去计较输赢。那个时候,几乎每一年的这一两天,父子俩都是这样度过的。那时候,民主刚刚诞生。

佐里恩觉得,性的问题在男女之间远比在男子与男子之间谈要容易得多,而她一直都是比较自然和坦率的,不像他,典型的福尔赛性格,有着很深的城府。所以他比她更厌恶这样的做法。

每次听到父亲对别人谈起这项运动,佐里恩就感到担心,生怕父亲的话被人听出破绽来。但是,从其他的方面来讲,他那当时留着大胡须的父亲是颇值得他引以为豪的,几乎找不到其他的缺点。虽然他在自己的年轻时代并没有机会接受高等贵族教育,却极其注意自己的言行,始终以上流社会的标准自律,所以,他的一言一行都透露着优雅。佐里恩还隐约记得,那时候,自己常戴着一顶奇大的黑色礼帽,在太阳地儿里听父亲高谈阔论。汗流浃背之后,父子俩便乘着马车打道回府,洗个澡,换身衣服,一起去解体俱乐部吃小炸鱼、煎肉和果子馅饼。享受完美味,这潇洒俏皮的两父子便戴着淡紫色的羊皮手套,去歌剧院欣赏一出歌剧,或是看一场话剧。而在星期天,他们一起看完板球比赛,并将帽筒压平,收起来。然后,老佐里恩便会带着儿子乘一辆双轮双座而且有顶篷的马车,来到里希蒙的皇家酒店或者泰晤士河边的长廊园,去那边看风景。那个时代,如果佐里恩没有记错,还是一个世事单纯的年代,豪杰四起,民主未开,梅尔菲里【注:著名的英国小说家,他的小说主要以描写打猎为主。】的小说卖得最紧俏。

“不知道佐里恩能不能理解得了这些?他年纪还小,而且还总是害怕肉体上的事情。”

五十八年前,佐里恩进入伊顿中学念书,为了儿子日后能受人尊重,老佐里恩不吝负担他昂贵的学费。老佐里恩年轻的岁月,留在了十八世纪二十年代,他并没有赶在那时学会这种上流人士专属的板球,但是,他并没有放弃融入上流社会乃至成为其中一员的想法,所以,他年年都带着自己的儿子从斯丹赫普门往罗德板球场去看板球。与此同时,老佐里恩引用一些板球比赛中的术语,比如:重击、满掷、半球、大半球等,让人觉得他似乎是这方面的一个行家。

“他在这些事情上面就像一个女子一般害羞,这些都是遗传于我父亲。或许可以重写一遍,只说你恨索密斯?”

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请求,原因有两个:一来,在佐恩把芙蕾带过来之后,他们已经不安地度过了六十小时,看球或许可以适当地缓和一下他们的焦躁;二来,佐里恩感到害怕,他怕自己一下子撒手而去,抛下挚爱的妻子儿女,出去转转或许能好点。

伊莲摇了摇头:“这样就可以了,明天把它寄出去吧。”

佐里恩终于按捺不住重重冲动,在早餐时向妻子提出:“走,我们去罗德板球场看球吧!”

她抬起头望着他。他望向大房子上那些长满藤萝的窗户,轻轻地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