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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伊莲

“不要紧的。”他心里充斥着激动、充斥着酸甜苦辣,他一动也不敢动。带点恨、带点失望,还莫名地希望她用手抚摸一下自己的头,给自己一点安慰。

“唉,我的乖孩子!”

“你想要怎么做?”

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她说:

“我不清楚。”

“见过了。”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然后她站起来。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之后手微微做了一个动作,说道:“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不要顾虑我,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了。”说完便从床脚那边绕过去,回自己房间去了。

“见过你父亲了吗?”

佐恩转身重又缩回墙角的那个角落,像一只刺猬一样缩成一个圆球。

“是的。”

他就这样在那里待了二十分钟,直到被一声骇人的呼喊声惊醒。呼喊声是从下面走廊上传来的,他呼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十分震惊,“佐恩!”是他母亲的声音。他跑出房间,奔下楼穿过空空的饭厅跑进书房。他看见母亲跪在那把旧圈椅前面,椅子里躺着他的父亲,脸色惨白,头低垂至胸前,一只手放在打开的小说上,手里紧紧抓着一支铅笔。周围一片沉寂,比以前经历过的任何场面都要沉寂。他母亲木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恍惚地说:

“怎么,佐恩,看得出来,你已经全都知道了。”

“佐恩!他死了——他死了!”

她挪到床边,坐下,他俩离得很近。但她两只手仍旧按着胸口,双脚踩在散落在地板上的那些信纸上。她看见了那些信纸,两只手死死抠着床沿,身体僵直,一双乌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终于,她开口说话了:

佐恩很快跪下,他将头伸过去,将嘴唇轻轻放在父亲的额头上,只有一种冰凉的触感。父亲怎么会……怎么会突然死了呢?一小时前还好好的!“为什么?为什么当时我不在他身边!”他的母亲搂着死者的膝盖,紧紧抵在她的胸口上,低声哭泣着。佐恩看到那本打开的书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伊莲”两个字,忍不住失声痛哭。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直面人的死亡,那种不能用语言描绘的寂静,把他心头其他情绪驱逐得一干二净。原来所有的一切,一切的爱情、生活、快乐、焦虑、仇恨,一切的行动、光明和美好,都只不过是这种极其寂静的开始罢了,这件事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可怕的印迹:转瞬之间一切都变得渺小、徒劳和短促了。最后,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站起来,并将身边的母亲扶起。

“是我。”

“母亲,不要难过了!”

佐恩连气也不敢出,祈求上苍保佑母亲别发现自己。他看见她碰了碰放在台上的东西,就好像那些东西是有生命的,然后将脸朝向窗子那边。她从头至脚都呈现出一种灰色,像幽灵。如果她稍微转动一下她的头,他就会被发现!“唉,佐恩!”他看见她嘴唇嚅动了一下,她在自言自语,那声调让佐恩感到心痛。他看见她手拿一张照片,把它对着光线看,照片很小,但佐恩还是认出来那是她平时放在手提包里的佐恩儿时的照片。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仿佛听到了他的心跳,她头一转便瞧见了他。他看见她倒吸了一口气,同时两只手将照片紧紧按在胸口,他开口说道:

几小时后,一切应当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他的母亲打算去休息一下,他一个人,望着身上盖了一床白被单的父亲,望着那张永远让人捉摸不透、永远仁慈且从不发怒的他父亲的脸,呆呆地站了好久。“一个人一定要仁厚,别的也许没什么关系,但一定要尽自己的本分。”他记起父亲曾对他这样说过,并且父亲自己对这种哲学是多么忠实!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却对他们母子只字不提,为了使他们母子不感到忧愁,他一直都不说出来,这使得佐恩带着畏惧而又热烈的敬意看着佐里恩的脸,了解到他的孤寂,自己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那一页纸上歪歪斜斜地写着的两个字,竟是他的绝笔!这个世界上,他母亲除了他,已经再没有任何亲人了!他凑近些去看他父亲的脸,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又似乎已经完全变了。

“为什么在我看见芙蕾的第一天,他们不直接告诉我呢?为什么他们在知道我爱上她之后十分恐惧,现在,我终于懂了。”他这样想着,心里非常难受,理智已完全丧失,思索能力也荡然无存。他匍匐着来到屋里一个阴暗的角落,并在那里坐下来,像一只抑郁的小猫小狗似的坐在那里。阴暗,让他似乎得到了一点安慰,就这样坐在地板上,他觉得好像回到了在地板上玩古代战争的孩提时代。他头发蓬乱,蜷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就这样不知道坐了多久。后来是母亲房门的声响将他从无限沮丧中拉回。他不在的时候,屋里的遮阳帘就已经全部被拉下来遮挡窗子,他身处的那位置,只能让他听见一种簌簌的声音。然后他听到母亲的脚步声响起,之后他看到她手里拿了一样东西,站在自己卧床那一边的梳妆台前面。

他记得父亲曾提过,不相信意识会在死去的人身上继续存在,即使存在,也不过是持续到身体的固有生命的期限为止,因此,如果是身体因为意外、纵欲、急病而受到毁坏,意识也许还可以持续下去,然后在天然的、不受外力的影响下,逐渐自然地消失。这话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因为从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如果人的心脏像这样突然停止,这绝对是不自然的!也许他父亲的灵魂意识依然在这间书房徘徊,和他在一起。床上挂着祖父的遗像,也许他的意识还活着。他的哥哥,那个在德兰士瓦河岸死去的异母兄弟,或许他的意识也还存在。他们是不是都围在这张床边呢?佐恩吻了吻死者的前额,悄悄走回自己的卧室。母亲的房门半开半掩着,很明显她曾到自己的房间来过,所有东西都为他准备好了,【注:指给佐恩预备换上的孝服,即黑色衣服。】还有一杯热牛奶和一些饼干。原本散落在地板上的信没有了。佐恩一边吃着饼干,一边喝着牛奶,什么也不愿想,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窗外暮色渐起。看着那些和窗户等高的阴暗的橡树的枝条,好像生命已经停止在这一刻。半夜,他昏昏沉沉地睡着时,感觉到似乎有个白白的、沉默的东西立在他的床头,他吓得一跃而起。

财产!竟然有男人把女人当成财产?以前在街头、在乡下,看到的那些脸孔,现在一一在眼前浮现:通红的、像干鱼一样的脸;冷酷的、呆板的脸;谨慎的、无趣的脸;粗鲁的脸;成千上万张!这形形色色的脸,让他如何揣摩哪种脸心里藏着哪种心思,又想做何行动?他用双手扶头,不住地呻吟着。他的母亲啊!他猛地拿起信,继续读:“痛苦和厌恶,今天还活生生地藏在她的心里,我的儿子……孩子……当初这个人就像占有一个奴隶一般占有你的母亲……”他站起身。这个影子般一样存在的残酷的过去,就潜藏在某处,时刻准备着扼杀掉他和芙蕾的爱情,这些事情的真实性是毋庸置疑的,不然的话,他父亲也不会写这样的信给他。

他母亲的声音传来:

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随后坐到床上,继续读信。每看完一页他就把它放到床上。他已经很熟悉父亲写信的方式了,所以感觉很容易读,虽然他以前读的信还不及这封信的四分之一长。他呆呆地看着信,脑子里仅存的一点点意识在活动。读第一遍时,他所体会到的是父亲在写这封信时内心肯定无比痛苦。看完最后一页,他的心里充满的是一种道德和心理上的无可奈何。再次读这封信,他对它表述的一切泛起厌恶的情感——既腐朽又令人作呕。接着,一阵震颤如同电流一般穿过他的身体。他双手捂脸。他的母亲!芙蕾的父亲!他重新拿起信,机械地继续读。那种腐朽又令人作呕的感觉再次涌起,和他自己感受到的爱是那么的不同!这封信里谈到了他的母亲还有她的父亲!真是一封让人无法接受的信!

“是我,佐恩,我的乖孩子!”她用手轻轻按着他的额头安抚他睡下,然后她白色的身影便消失了,又剩下他一个人!他又继续睡去,在梦里,母亲的名字爬满了他的床。

佐恩握着那封信匆匆跑开,心里满是害怕与混乱。他沿着走廊跑过去,绕过大房子,整个人靠在藤萝墙上,拆开那封信。信比想象中的还要长,这让他心里的恐惧又增加了一分。他的目光从那些文字上掠过,当看到那句“她就是嫁给了芙蕾的父亲”时,感觉整个世界开始摇晃。恰巧他站的那个地方靠近窗户,于是他从窗户爬了进去,经过音乐厅和厅堂,进入楼上自己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