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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祸根从此埋下

“我很替你难过,母亲。”

“我有点儿头疼。”

“是啊!你和你父亲一样,都不好受。”

看到女儿,安妮特很惊慌,她瞪了芙蕾一眼,随即给自己掩饰说:

“但是,母亲,我是认真的,我能明白你头疼的感觉。”安妮特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连上眼白都露出来了。

她知道,今天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于是自己安静地离开了,留下索密斯独自在那儿,继续望着热水管的焊接处发呆。她走到了果园,满园都是黑莓和红醋栗,她居然没有一点摘下来尝尝的心情。仅仅两个月之前,那时候的她还是非常轻松愉快啊!或者说直到两天前,那时她还没有听普罗芳德这个家伙说这些事情,她还是很开心的。现在的她,就像落在蜘蛛网里的飞虫,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挣脱蜘蛛网,这张被爱恨情仇编织的大网。这会儿她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了,她感觉,无论她心里怎么迫切,面对自己喜爱的东西,仍是无能为力。怎么办呢,要怎么做才能让事情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呢,要怎么做才能如愿呢?就在这时,她忽然看到她的母亲,就在高高的黄杨篱笆的转角处,她正快速走着,手里是一封打开的信,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色通红,看起来很激动。芙蕾看到这一幕,立刻明白了:“怕是知道普罗芳德要驾游艇离开的事了!唉,母亲真可怜!”

“可怜的不懂事的孩子!”安妮特说。

“我要好好想想,今晚再跟你谈。”

母亲本来是个多么骄傲又自信的人啊,现在居然变得如此脆弱了,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真让人心痛啊!她,父亲,还有母亲,竟然都在为情而伤心!而仅仅两个月前,他们这一家还好像拥有整个世界呢。

“会说的,他们总会说的。”说完他又开始盯着热水管的焊接处,过了一会儿突然说:

那封信被揉皱了,被安妮特攥在手里。芙蕾装作对此一无所知。

“什么也没说,只是很客气。”

“母亲,要我帮你想想办法吗?”

“那他们说了些什么?”

安妮特一口回绝,扭动着腰肢走了。

“是的,我要佐恩带我去的,我都见过了,他们两个人。”

“可怜的母亲!”芙蕾想,“但是,在我的立场上看,这倒是件好事!这么一个卑鄙的男人在这个家里鬼鬼祟祟地干坏事,把一个好好的家弄得鸡犬不宁!可能他已经对她厌倦了。哼,凭什么厌倦?他有什么资格厌倦!”她这样想,立场是很奇怪的,不过从某个角度来看也有道理,让她禁不住笑了出来。

“你——”

也许,这事结束了,她本该高兴的,可是,她心里又困惑了,为谁而高兴呢?她的母亲当然会在乎这件事,但她的父亲压根不会往心里去。她走到果园里,在一棵樱桃树下坐了下来。树上的枝丫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着。她抬头往上看,看到了绿荫中的天空,天是那么的蓝,白云是那么的洁白——这些洁白的云映衬着河边的景色,让这里显得很美。蜜蜂躲在没有风的树荫下发出嗡嗡的声音,茂密的草地上有一大片果树的影子,这些果树都是她父亲亲手种的,都已经二十五年了。果园里非常安静,听不到鹧鸪鸟的啼鸣声,只有斑鸠咕咕地叫着。拂面吹来的微风、嗡嗡的蜜蜂和咕咕叫的斑鸠共同组成了一幅盛夏的画卷,这一切,渐渐平复了芙蕾激动的心情。她用手抱着膝盖,心中开始计划下一步该怎么走。她要千方百计地说服父亲才行。只要她过得幸福就好了,父亲有什么事是接受不了的呢?当了十九年父亲的女儿,她再明白不过,父亲真正在意的只是她的将来。所以,她得让父亲明白这一点:她离不开佐恩,否则就活不下去了。在他眼里,这是胡闹,上了年纪的人真是糊涂,他们总以为自己还懂得年轻人的心,他不是也说年轻时曾有过一段恋爱,有一种崇高的感情吗?他会理解的!“他有很多积蓄,都是为我积攒的,”她想着,“可是,如果我生活得不开心,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只要钱能买到的东西,都不能给人带来快乐,钱本身也是如此。只有爱情才能带来快乐。这个果园里有一种牛眼菊,它们尽情地怒放着,肆无忌惮地展现着自己的美,经常把果园点缀得诗意盎然,它们这怒放的美丽才叫青春吧。

“佐恩的父亲我已经见过了,他看上去已经非常老了,也不是很健康。”

“要是他们不希望我在青春年华好好享受青春,干吗给我取这个花朵般热烈的名字?”她兀自想着,只有贫穷和疾病才是爱情真正的阻碍,至于上一辈之间的感情阴影,实在不应该成为羁绊。就像佐恩说的,上一辈这些人,就是不愿意你生活下去,早年他们做错了事,种了恶因,却让无辜的后代来偿还!风停了。蚊虫开始出来咬人,芙蕾站起来,摘了一朵忍冬花拿在手里,走回房子里。

她从背后抱住他。

晚上闷热无比。芙蕾的母亲都穿了一件低领极薄的灰白色衣服。餐桌上摆着的花也是灰白色的。在芙蕾眼中,屋里到处都是灰不溜秋的东西,在她父亲的脸和她母亲的肩膀上,还有木板墙壁、丝绒地毯、灯罩和汤,处处都是如此。除了灰色,屋子里再也找不到别的颜色,连灰玻璃杯里的酒也没有颜色,因为没人喝,触目所及除了灰色就是黑色:她父亲和男管家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她养的那条黑色猎狗正在窗边休息,窗帘是黑色的,上面的图案是奶白色的;从屋外撞进来的飞蛾都是灰色的。空气又闷又热,整个晚饭期间大家都默不作声,就跟在殡仪馆里似的。

莫非崇高的感情还留在他心中的一隅,不曾消退?

吃完饭,她准备和母亲一起离开时,父亲叫住了她。

芙蕾留意到,他说的是“那个人的儿子”,而不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估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心又开始揣摩起来。

她紧靠着桌子坐在他旁边,她取下头发上插着的那朵忍冬花,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可恶,”他突然说,“实在可恶,那个人的儿子,真是混蛋,混蛋啊!”

“我考虑过了。”他说。

他又开始背对着她,耸起一边的肩膀,用眼睛直直地盯着热水管的一个焊接处。

“怎么样,亲爱的父亲?”

“没有。”

“非要讲明白这件事,确实会让我陷入过去的痛苦中。可是我又不得不说。有些事我从来没有说过,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说出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你是我的宝贝,是我的一切啊!你母亲——”他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威尼斯玻璃的洗指钵。

她面色绯红。

“怎样?”

“无法回避,”索密斯重复着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那个男孩子知道吗?你跟他讲过吗?”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从你降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唯一喜欢的——再没有别的。”

“我亲爱的父亲!”她说,“对于这种事你是很清楚的,我没有办法去回避,你知道的。”

“我懂。”芙蕾低声说道。

索密斯的脚踢在了热水管上。这动作让她可怜起父亲来,她不怕他,却很爱戴他。

索密斯抿了下嘴唇。

“唉,怎么会呢,简直要比过去强烈了十倍!”

“也许你觉得,关于你和佐恩的事,我会给你支持,让结果如你所愿,但其实你想错了,我完全无能为力。”

“我还以为,这愚蠢的想法已经打消了呢!”他接着说。

芙蕾没吭声。

但是她看到父亲并不是在生气,而是非常恐惧。

“抛开我个人感情来说,”索密斯声音更坚决了,说道,“无论我怎么说,那边两个人是不会同意的,他们——他们恨我,和所有人一样,恨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

“父亲,你不要这样。这事我也没有办法。”

“但是佐恩,他也……”

芙蕾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但是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他们只有佐恩这一个亲生儿子。就像我一样那么在乎你,这是最难办的。”

“真是胡闹。”索密斯终于说话了,从他那干瘪的嘴唇中蹦出这句话。

“不,父亲,不是这样的!”芙蕾激动地喊起来。

芙蕾知道,眼下他俩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她和索密斯一样面白如纸。现在空气又闷又热,像在蒸气中一般,两人站在那张目对视着,空气里散发着一股由泥土、绣球花和正快速生长的葡萄藤混成的气味儿,香香的。

索密斯背靠在椅子上,显出一副灰心丧气忍耐的神情,似乎在克制自己的所有情感。

“你明白的,我爱着她的儿子。”

“你能想象吗?”他说,“你和他总共认识了才两个月,他是你的初恋,这两个月里只有几次见面和谈话,还有接吻,而你们上一辈的仇恨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十五年,你觉得两者能抗衡吗?你根本无法想象这种长年累月的仇恨的力量多么强大,在它面前,你们之间的爱恋是非常脆弱的。芙蕾,你冷静下来,认真想想吧!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可以说是疯狂的!”

“什么意思?”

那朵忍冬花被芙蕾一点点地扯掉。

“也许你这种高尚的感情遗传在我身上了呢,父亲!”

“真正疯狂的是让过去把一切都摧毁掉。我们不管你们过去犯下的错,生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不是你们的。”

“你说什么?像你这么大的孩子?”

索密斯痛苦地把手放到了前额,芙蕾突然发现他额头上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索密斯突然转过身,看着她。

“是谁给予你生命?”他说,“又是谁给予他生命?没有过去,怎么会有现在呢,没有了过去和现在,又怎么会有未来?这是你无处躲藏的!”

“我知道。”芙蕾说,声音极小。

第一次,索密斯对她说了这些话,这些充满哲学味的话,尽管她现在情绪非常激动,但这些话仍触动了她;她一只手托着下巴,两只手臂放在桌子上。

“我曾试着想要把这些都忘记。”他突然说,“因此不愿有人提及此事。”接着,就像要发泄一样——一股怨气一直以来都郁积在他心里——他又说,“在这个时代,对于这种高尚的感情,没有人能理解,真的!谁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但是,父亲,你要看清现状,现在是我们深爱着彼此,我们前面没有贫穷的阻拦,挡在我们面前的只有过去的感情。父亲,把过去的那些事情都忘掉吧。”

芙蕾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胳膊。

索密斯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过了多少年,我都……”

“并且,”芙蕾轻声地说,“你也阻挡不了我们。”

“但是,亲爱的,”芙蕾用很柔和的语气说,“这已经是陈年往事了。”

“事情不是这样的,”索密斯说,“不是我的话就算数的,如果我能决定,你觉得我会阻止你幸福吗?我很清楚,为了你,为了你的感情,对于某些事情我可以视而不见,但是现在的情况是,事情不是操控在我的手里。这就是我最想告诉你的,好让你将来不至于追悔莫及。如果你还是这样一意孤行,认为总会达到目标,一旦你自己也无能为力的时候,你受到的打击将是你接受不了的。”

“谁跟你说的?该是你姑母……我不想别人谈论这件事,我有点受不了。”

“啊!”芙蕾喊道,“你要帮帮我,父亲,你肯定能帮我的,我知道。”

可以肯定的是,这话是她随口说出的,他之所以不同意自己和佐恩的事情,就是怕她知道了这些事情,会伤害他的自尊心。但是让芙蕾惊诧的是,这位上了年纪、心境平和的老人,竟然会因为这句话而退缩,他的声音是那么悲痛,真是出乎意料。

索密斯迅速做了一个否定的手势。

“是佐恩的母亲,是不是?她是你的第一个妻子。”

“我?”他抑制不住情绪地说,“我帮你?我恰恰是你们不能在一起的原因和阻碍【注:引自《祈祷》书婚姻章,“如果你们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不能在神圣婚姻中结合的原因,或者障碍,你们应说出来”。】,就像那句老话中说的。而你又恰好是我的孩子。”

“是的。”

他站了起来。

“结婚了吗?”

“祸根已经种下。你假如再继续这样顽固,苦果就自己吞吧。唉!我唯一的宝贝啊,别犯傻了!”

他点了点头。

芙蕾无助地把头伏在了父亲的肩膀上。

“她还活着吗?”

她现在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痛苦不已,但是她已经明白,她再怎么发泄,都无法改变现在的事实,不会有任何的帮助,一点儿都没有!她离开父亲,独自走出了屋子,走入黑暗的夜色中,尽管心情很糟糕,但是她仍没有放弃她坚持的东西。她的脑子里混沌一片,迷迷糊糊的,就像园子里那些黑影,摸不到一点儿头绪,只有占有的欲望始终很明晰。一棵白杨树的枝丫在暗黑的夜空中直挺着,好像刺到了一颗白星。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子,她的肩膀裸露在外面,已经感觉到了寒意。她走到河边停了下来,河面上也已经一片灰暗,她站在那里,看着映在水面上的一缕月光。突然,一阵烟草的气味飘来,同时,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影出现在了河边,就像从月亮上掉下来的。原来是小孟特,他穿了一件白法兰绒衣服,站在自己的船上。黑暗中,她听见香烟被丢在水里熄灭的声音。

“你年纪轻轻,知道这些事干什么。”

“芙蕾,”孟特说,“你对我真无情啊,可怜可怜一下我这个倒霉的人吧!我在这儿已经等了你好几个钟头了。”

索密斯突然安静下来。

“等我干吗?”

“跟我说说吧,父亲!”

“请先到我的船上来吧!”

“如果你想弄明白这事,确实有,并且对我很有好处。”他顺着热水管道走开了,芙蕾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

“不去。”

索密斯看了看她,目光意味深长。

“为什么?”

“或许你有过某种更深刻的感情呢!”

“我不是什么水神。”

“我没有工夫拈花惹草,没有一点儿兴趣。”

“你一点儿都不懂浪漫吗?芙蕾!”他走上了小路,距离她也只有一码了。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正面看着他,但是她却清楚地发现,索密斯的脸变得一阵红一阵白,两道苍白的眉毛几乎拧在一起了,还有点儿黑。

“别过来!”

“你恋爱过没有?”

“我爱你,芙蕾,我爱你!”

“我们都要去工作的,才不会开着汽车到处乱跑,只知道谈情说爱。”

芙蕾轻轻地一声嗤笑。

索密斯狡猾地笑了笑。

“你等到我的心愿没有实现的时候,再过来吧。”她说。“什么心愿?”

“亲爱的,你年轻时是什么样子呢?”

“说点别的吧。”

“跟时下的年轻人一样,是这个时代的产儿。”

“芙蕾,”孟特说,声音听上去很奇怪,“开这种玩笑不合适!就算是将要被活体解剖的狗,在那之前也会被好好对待的。”

“嗨,父亲!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这话让芙蕾的嘴唇颤抖着,她摇了摇头。

“这根藤坏了,”他说,“小孟特来过了,向我问了些你的事情。”

“你吓到我了。给我支烟。”

索密斯仔细盯着一根没结果子的葡萄藤。

孟特拿了支烟给她,帮她点上,自己也拿了一支。

“啊,有一件事,”芙蕾悄声说,“普罗芳德先生要去南洋了,他准备乘船周游一番。”

“我不想说些不着边的话,”他说,“但是你可以回想一下,所有相爱的人都说过什么样的废话,还有我说过什么样的废话。”

她父亲狠狠瞪了她一眼,说:“怎么回事,应该是怎么回事呢?”

“谢谢,这些我都已经想过了。晚安!”

她又问父亲:“母亲这是怎么回事?”

在一棵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刺球花的影子里,他们会有那么一瞬间彼此对望,两支香烟的烟雾在他们中间混在了一起。

她母亲耸了耸肩,当作是回答。

“米契尔·孟特,淘汰了?”他说。芙蕾毅然地转身离开了,朝房子走去,走到草地那边,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米契尔·孟特,他正用力挥起胳膊使劲地敲打自己的头,还向那月光下的刺球招手。她隐约听见“好、好!”的声音。芙蕾重新打起精神,她的事已经够烦了,不愿意再去理会他了。走到阳台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看见母亲正独自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写字台旁,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看起来很严肃。她感觉母亲有点太凄惨了!芙蕾上了楼,她本来已经走到自己房门口了,但又听到父亲在画廊里走来走去,她便停了下来,他的脚步声也不轻松啊。

她问母亲:“父亲怎么了?”

“孟特说得对!”她想,“唉,佐恩啊!”

回到家的时候,芙蕾觉得家里的气氛不对,似乎自己变成了透明的空气。她母亲呆坐着,根本就不理她;父亲独自待在葡萄藤温室,也生着闷气。两个人一言不发。“是因为我吗?”芙蕾想,“还是因为普罗芳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