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列逢站必停的慢车把行李托运走了。他希望通过这趟徒步之旅,能甩掉这些让他左右为难的痛苦。只要他加快点脚步,他还来得及欣赏那些碧绿的山坡,还能趴在草地上看看那些正在盛开的野蔷薇,抑或是听听云雀的啼叫。不过最后,这些美景的作用不大,痛苦依然存在,比之前好不了多少。因为他深爱芙蕾,迫切地想拥有她,但始终不肯欺瞒自己的父母。因此直到走到旺斯顿的石灰矿时,他的心情还是那么糟糕,仍然拿不定主意。把事情的两个方面都看得同样重要,这是佐恩的优点,更是他的缺点。他抵达屋子时,正赶上第一次晚餐铃响起,行李也被送到了。他急匆匆地上楼洗了个澡,下楼的时候只见到好丽一个人,瓦尔进城了,要搭最后一班车才会回来。
他有点犹豫地把十先令放在了托盘里,然后起身向门口走去,虽然他已经急匆匆地走了,但仍听到女佣在后面追赶他的喘息声。不早不晚,他刚好赶上了火车;在去维多利亚车站的路上,他会看每一个经过的路人,当时他的心情和普通的陷入爱情的人一样,既绝望又心存希望。到达窝辛【注:南撒州的一个海滨胜地。】时,他打算独自穿过高原步行去旺斯顿,
那一次,瓦尔要他和自己的姐姐谈谈,问一下两家以前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打那以后,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最先是在格林公园,芙蕾和他说了一些秘密,之后就是芙蕾来罗宾山,再紧接着就是今天和芙蕾的会面。所以现在,他也没什么想问的了。接着他就谈到了西班牙和中暑,还谈起了瓦尔的马和父亲的健康状况。好丽觉得,父亲最近身体状况堪忧,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说之前有两次去罗宾山过周末的时候,父亲看上去有气无力,很明显正忍受痛苦的折磨,但是让他说说到底哪儿不舒服,他却从不肯说。
“非常感谢,”他说,“我必须走了。请把这个、这个收下。”
“多可爱的父亲啊,他从来都是只替别人着想,你认为呢,佐恩?”
佐恩把茶一口饮尽。这个女人关切的面孔和她那些好像责备的话,就像是 “理查德三世”的两个刺客【注:莎士比亚《理查德三世》一剧中,谋刺克拉伦斯公爵的两个刺客,事前有一段良心交战的对话。】。
佐恩感觉自己一点都不好,也不太会为别人着想,因此只回答道:“是!”
“她梳妆台上有一张她的相片,非常漂亮呢。”
“我觉得,自我懂事以来,他一直都是一个理想中的父亲。”
“她很好。”
“是啊。”佐恩心不在焉,声音很低。
“有时候,我看他会用奇怪的眼光注视着福尔赛小姐。我经历的那些事他也都知道了,他很同情我的遭遇。对了,你的母亲还好吗?”
“对于我们的事,他从来不干涉,并且还很理解我们。我一直记得我和瓦尔恋爱的时候,正值布尔战争,那个时候,他居然同意我去南非洲,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的确是这样。”
“这都是和我母亲结婚之前的事吧?”佐恩突然问。
“他从来不麻烦人,笑的时候是那么的和蔼可亲。”
“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是啊,”佐恩说。在他听来这些话也像是在责备什么。
“啊!没什么。但是,她之前不是和芙蕾的父亲订婚了吗?”
“要是能见见他就好了,”女佣伸出一只手,按着胸口的位置,认真地说,“他的心非常善良。”
好丽把汤匙放下,抬起头打量他,尽量掩藏目光中的内容。佐恩已经知道什么了吗?如果他只知道一部分,要不要全都告诉他?好丽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佐恩的神情举止紧张而焦虑,人也像是苍老了许多,当然,上次中暑也很伤身。
佐恩听着她说的这些话很不舒服,感觉她像是在责备什么。“啊!他没什么。”
“是有那么一回事,”她说,“但是当时我们在南非洲,所以具体也不清楚。”这事她最好还是别说,这也不是她的秘密。况且佐恩和芙蕾现在到底怎样,她也一点儿都不知道。没去西班牙之前,好丽知道他在恋爱,但孩子毕竟是孩子而已,算起来已经过去七八个星期了,中间自己还去了西班牙呢。
“你父亲是个非常好的老先生——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好的先生。他的事情福尔赛小姐全都和我说了。他好一些了吗?”
她知道佐恩肯定看出她在瞒着他什么,于是接着问道:
女佣摇了摇头。
“芙蕾最近怎么样,你知道吗?”
“你也喝杯茶吧,”他说,“你坐下来怎么样?”
“知道。”
“很年轻的兄弟。”奥国女佣脸上带着一丝让他不舒服的微笑说,似乎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脸上的表情把他的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原来他一直都想着这事呢!
“嗯。”佐恩说,开始抽起烟来,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二支香烟。
她平静地说:“佐恩,芙蕾确实是一个很可爱的姑娘,但是你应该能明白——我和瓦尔并不是很喜欢她。”
“要放糖吗?福尔赛小姐有很多的糖——这其中有我卖给她的,还有我朋友卖给她的【注: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大约食糖还在配给。】。福尔赛小姐是个很好的人,我很高兴能在这儿帮佣,你是她的兄弟吗?”
“为什么?”
女佣端来一小壶茶、两个小茶杯和一个银色的放了香烟的烟盒,都放在了小托盘里。
“我们感觉她身上有一种天生的‘占有’欲。”
“那来点吧,谢谢你!”
“‘占有’?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她……她……”他忽然站起身,推开了面前的甜食盒子,走到窗子旁边。
芙蕾离开了!接下来的日子,他会愧疚很久!同时会犹豫是否要顺从芙蕾的意思。他觉得自己的处境真的很麻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好丽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抱住了他。
“喝点吧,已经泡好了,喝点茶,再抽支烟。”
“不要生气,佐恩,亲爱的。不同人看同一个人,评价是不一样的,不是吗?再说,谁能真正知道我们的优点呢?谁能帮助我们把优点表现出来呢?也就只有那么一两个人而已。对于你来说,真正懂你的人就是你的母亲。有一次,我看见她正在读你的信,当时她脸上的表情深深触动了我,我当时觉得,她是我一生中看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了,这么多年她一点儿都没变老。”
“不要,我不喝,谢谢你。”
佐恩的脸色缓和下来,但是不一会儿,另一种烦躁攫住了他的心:所有人!几乎所有人都反对他和芙蕾!意识到这一点,他更明白芙蕾为什么会那么说了:“佐恩,如果你不想我们分开的话,那我们就必须结婚!”
佐恩觉得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遗憾,所以轻声说:
他和她曾经共同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一个星期。而现在,这里的房间和花园,甚至是空气都再也捕捉不到一丝她的气息。想到这里,他愈发地渴望她的娇容,内心的痛苦愈发强烈,以后的日子,没有芙蕾,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儿,能忍受得了吗?他很快回到自己的房间,早早睡下了,这样虽然不会让他更加健康、富有和聪明【注:暗引弗兰克林的格言:“睡得早,起得早,使人聪明、富贵、身体好。”】,不过他可以去梦里回忆和芙蕾在一起的时光,那时芙蕾还穿着化装舞会时的衣服呢。他听到了福特汽车卸货的声音,瓦尔回来了,货卸完了,夏天的夜晚又重回寂静,除了偶尔有羊的叫声和蚊虫发出的刺耳的声音。他看向窗外的世界,月光冷清,空气暖暖的,还有那如同银子般灿烂的高原,鸟儿,潺潺的流水和茶兰花!啊!上帝啊!如果这里的一切没有了芙蕾,那将会是多么的寂寞啊!《圣经》里也说:你会与父母分开,而与芙蕾结合【注:见《马太福音》第十九章第五节: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要喝茶吗?”她问。
他要用生平最大的勇气让他们知道,他们不能把他和芙蕾分开,他和芙蕾之间有着最真挚的爱恋,只要他们明白这爱恋有多深多真,他们就不会反对了!是的,他要告诉他们,要大胆地向他们坦白——芙蕾的想法是错误的。那只母蚊子没动静了,羊也不再咩咩叫了,只剩下溪流的潺潺声,听不到什么别的声音了。佐恩睡着了,他终于摆脱了这人生的最大痛苦——犹豫不决。
芙蕾离开后,佐恩直直地看着那个奥国女佣。她是一个很瘦的、脸色很黄的妇人,但是看起来很为佐恩担忧,从外表上看,她是个经历过苦难的人——也许曾经看到过人生拥有过的一切美好事物一一从身边溜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