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爱我,就会和我在一起的。”
“我根本就不爱你!你,你怎么能……”
“瞒着他们吗?”
“可能你根本就不爱我。”
“做了再说,到时再告诉他们。”
芙蕾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佐恩噎住了。她脑中浮现出两个月前初次和他见面时他的模样,但现在和那时相比,他看起来好像老了整整两岁!
“可是,”佐恩急切地说,“我真想不通,多少年的旧事了——他们怎么就不会转变一下态度呢?”
“这样做的话,我母亲肯定会很伤心的。”他说。
芙蕾点点头。必要时可以适当说些不碍事的谎话。
芙蕾甩开了手。
“后来你又见过他?”
“是让我伤心,还是让你母亲伤心,你必须做个选择。”
“但我能看出来,他们绝不赞同我们在一起,你母亲的表情告诉我了,我父亲的脸色也一副不同意的样子。”
佐恩从桌子上下来,跪在了她面前。
“可是——”佐恩结巴起来,“在罗宾山没发生什么啊,而且他们也没说什么啊。”
“可是,为什么要瞒着他们呢?他们会同意的,他们不会真的阻止我们的,芙蕾!”
“没有,只是,在罗宾山的时候,我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有我家里人也怪怪的。”
“他们会!你要知道,他们会的!”
“什么原因?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阻止我们?”
佐恩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我们现在生活还不能独立,他们可以不给我们钱,或者在生活中别的地方逼迫我们。佐恩,我是受不了的!”
“如果你不想我们分开的话,那我们就必须结婚!”
“可是,我们要是真这么做,就是欺骗他们啊!”
佐恩坐在了离她不远的一张桌子上,她没看他就继续说:
芙蕾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坐下,佐恩,有些事我们必须严肃地谈谈。”
“你根本就不爱我!你要是爱我,怎么会这么犹豫不决?‘连把事情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就是畏首畏尾。’【注:化用英国蒙特罗斯侯爵《我的爱和唯一爱》一诗,意译如下:“不敢把事情揭露出来,成就成,不成就失败,他就是畏首畏尾,或者是一个胆小鬼。”】”
房间里有两张椅子,上面铺着草垫;她坐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佐恩进来了,她马上对他说:
佐恩用手抱着她的腰,用力把她按回椅子上。她急忙接着说:
那天晚上,她一整夜都在做梦,非常不舒服;醒来后,她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但是,她又打起精神,很快钻研起一本《惠太克年鉴》【注:《惠太克年鉴》:一种类似日用百科全书的参考书。】来。福尔赛家的人总是有这种能力,无论情况多么复杂,总能从里面发掘出问题的关键所在。对于说服佐恩,她还是有些把握的,但是,前提是有一道手续能够确定他们的关系,否则一切的努力都将没意义。这本书太珍贵了,里面正好写着她需要的东西:她和佐恩的年龄必须满二十一岁,否则就必须有某些人的支持,现在看来,是不可能得到同意的。接下来她又埋头努力,在结婚许可证、结婚证书、结婚启事、结婚管辖区这些名词解释里找线索,结果,她看到了一个词——伪证。但是这没有理由啊!没有人会关心他们为了相爱结婚而谎报年龄的!她连早饭都无心吃,随便吃了一些后又一头扎进“年鉴”中。她研究了大半天,没看到有利于她的条款,希望越来越渺茫;不经意间,她看到一段有关苏格兰的部分。在苏格兰,她之前看的那些繁杂的结婚手续统统不需要。在苏格兰结婚很简单,她只要到苏格兰待上二十一天,然后佐恩再到苏格兰,到时候,他们只要找两个人,就可以在他们面前宣布他们结婚了,这样,他们就算是夫妻了,这个办法太棒了!芙蕾马上就去打她的那些同学的主意,想起自己有个同学叫玛丽·兰姆比,她和她的哥哥就生活在爱丁堡,她这朋友人不错。到时候,她可以在玛丽家住下,玛丽和她哥哥两人就可以做他们的见证人。其实她明白,在有些女孩子眼里,自己所做的一切完全没有必要,她只要找一个周末,和佐恩去外面住在一起,回家后,跟家人宣布:“我们在自然关系上已经结合了,所以在法律上也必须结合了——我们要结婚。”但是,芙蕾毕竟是福尔赛家的一员,在她看来,用这种方法解决问题不太靠谱,并且,她父亲听到这些话后的表现肯定会让她害怕。另外,佐恩自己肯定也不同意这样做的,在他眼里,她一直是个值得尊敬的女孩,她不能破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不能!还是去玛丽·兰姆比那里吧,相对而言更可行一些,而且,现在这个季节不正适合去苏格兰走一趟吗?打定主意,她就安下心了。她打点好行装,躲着她姑姑,乘公共汽车去了齐司威克区。距离约定时间还太早,她就先去植物园溜达了一圈。植物园里的花儿成片成片的,树上都挂了牌子,草地绵延不断,在这里,她的心无法平复。午饭她只吃了块鲱鱼酱三明治,喝了一杯咖啡,之后,她又回到了齐司威克区。到了珍的家门前,她按了门铃,奥地利女佣开门后,把她带到了“小饭室”。此时,她脑子已经很清醒,明白自己和佐恩即将决定去做什么事,她愈发地想念佐恩。就好像是小时候,每当她开心地玩儿一些在成人看来“不安全”的玩具时,就有人过来,说这些玩具会伤着手,或者玩具上的油漆有毒,而强行收走它们,现在的情形也一样。如果她的计划失败,她就无法永远和佐恩相守,她觉得自己会痛苦得死去。她一定要用尽一切办法!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屋子里有一面玻璃圆镜子挂在粉红砖砌的壁炉上,已经非常旧,照人都不太清楚了。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自己,脸色苍白,居然有了黑眼圈,她心里又微微地颤抖起来。不久,她听见门铃响了,她悄悄走到窗子前站住,她看到佐恩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伸出手摸了摸头发,又无意识地抹了下嘴唇,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更镇定一些。
“我都打算好了。我们去苏格兰,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就行。他们知道我们结婚了,马上就会妥协的,面对事实,人总是会妥协的,你明白吗,佐恩?”
“他在爱情上不能坚持到底,”芙蕾想,“母亲怎么办呢?”
“可是这样一来,他们会多伤心啊!”
“福尔赛小姐!晚安,帮我问候达尔提太太吧。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坏。晚安!”芙蕾没理他,径自走了。她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他戴上了那顶帽子,衣着整齐,步履略有些沉重,又走进了俱乐部。
原来,他现在顾念的是他的家里人,而不在乎她的感受!“你既然这样想,让我走吧。”
芙蕾心里放松了,同时一种被羞辱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消说,他是在向她明示,他和她母亲之间已经结束了。有了这种关系,他竟然可以轻易结束,他竟然敢结束掉这种关系!
佐恩马上站起来,用背把门堵住了。
“一次小小的旅行,可能去南洋,或者去别的地方。”普罗芳德先生说。
“可能你的主意是对的,”他慢吞吞地说,“但我还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到哪儿去?”
她从他的眼神中看得出他内心的情感在翻滚,但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她想让他好好想想,并不想帮他说出来。此刻,她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恼恨,同时也开始恨他。她不明白,本来是保护他们两个人的爱情,为什么这一切都要她来承担呢?这不公平!可是随后,她又看到他眼睛里的爱恋和伤悲混杂在一起。
芙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别这样!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佐恩。”
“让别人不痛快的事情,我当然不愿意做。我要驾着我的游艇离开了。”
“只要你需要我,我肯定会和你在一起的呀。”
“你以为你不会因为任何一件事而高兴或难过吗?”
“唉,会的,我会失去你的。”
“是吗,这话听起来让人心里有点难过啊!”
佐恩两手扶着她的肩。
“我不这么认为,”芙蕾声音提高了,“我觉得有的事情是不会过去的——特别是喜欢或者是厌恶。”
“芙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听我的吧,福尔赛小姐,你什么都别担心。一切都没什么。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他到底意识到了什么啊!她就怕这个,她直直地看着他,说:“没有。”这两个字,彻底把她的后路给堵死了,但是这又能怎么样?只要他们能在一起,他会原谅她的。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开始吻他。她要成功了!他的身体紧挨着她,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看到了他紧闭的双眼,她明白她要成功了。“让我们的爱情得到一个答案——得到一个答案,”她低声说,“答应我!”
普罗芳德先生脸上堆着笑,说:
佐恩一声没吭。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能看出他的内心在做斗争。最后他说:
“就算是吧,那是因为,看到你会让我觉得人活着是一件没有任何价值的事。”
“对于他们来说,这简直是当头棒喝,我需要慎重考虑,芙蕾。给我一些时间。”
“我感觉是啊。”
芙蕾用力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是吗?”
“哦!很好!”忽然间的神经高度紧张,再加此刻的失望和羞愤,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号啕大哭起来。她哭了足足有五分钟,尽情地发泄着自己的痛苦和伤心。虽然佐恩很温柔地劝慰她,也表达了自己的悔恨,但还是没有答应她。她真想大声喊出来:“既然这样,既然你不爱我,那好,我们分手吧,再见!”但是她做不到。她一直是个任性的女孩,现在,居然会为了这个年轻、温柔、专一的男孩而不断地压抑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感到既惊讶又彷徨。她其实想把他推到一边去,装出一副冷漠和愤怒的样子,看会不会有什么转机,但她还是不敢这样做。忽然,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正在挖空心思地让佐恩盲目地去做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想着这一点,她慢慢冷静下来——她的怒火和冲动也好像不是来自内心。即使佐恩吻她,她也觉得不如之前那样迷人。这场轰轰烈烈的小约会就这样毫无收获地结束了。
“哎哟!怎么这么讨厌我?”
“要不要来杯茶,小姐?”
“有啊,你到马路对面去就可以了。”
芙蕾推开佐恩,回答说:
“嗨!福尔赛小姐,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不需要,非常感谢,我这就要走了。”
“如果告诉他呢?”她想,“是不是会更有把握一些呢?”过去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根本就不能阻挡他们的爱情,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明白这一点!不能让过去的事毁了他们的爱情,不能!不过她也明白一个人对于一些不好的既成事实,要真正接纳它时,需要花一段时间!在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哲学式的感悟,是很深刻的了。但是,她又有了另一个不带哲学味道的想法,就是如果她想办法说服了佐恩,他们尽快偷偷结婚,而在那之后,佐恩才知道真相,而且知道她一直瞒着他,那情况会怎样呢?芙蕾脑中浮现出他母亲的脸,立刻信心全无。她真的很怕。母亲肯定有办法让儿子听自己的话,而且也许比她的能力更大。谁知道呢?这样做太冒险了。她只顾专心想着这些事,都没注意车已经开过了格林街,她下车时,发现已经到了雷慈旅馆,她只得一路沿着格林公园往家走。每棵树都经过了暴雨的冲洗;树枝上仍不停地往下滴水,滴下来的雨水落在她衣服的褶皱上,为了避免这些水滴弄湿衣服,她朝着马路对面的伊希姆俱乐部走去。她不经意间抬了下头,居然看到了普罗芳德先生和一个身材很高大的人坐在拱窗前。在格林街的拐角处,她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那个鬼鬼祟祟的人”追上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他摘下了那顶帽子——就是她讨厌的那种泛着亮光的圆顶帽。
佐恩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出了大门。
她会让它就这么结束吗?当然不会!等着吧,很快她会用自己的行动,让他们意识到,这只是个开始而已。她搭上公共汽车,坐在了上面一层。车开到美菲尔区时,她沉浸在自得中,不知不觉地微笑了。忽然,一种预感和焦虑将她的微笑赶跑了,因为无论如何,她还不知道佐恩能否按她的方法行事。她可以背水一战,不代表佐恩会这样做,他会这样做吗?她明白事情的真相,也明白旷日持久的危险,但佐恩一点都不知道,两人就如身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独自一个人无声地走着,脸颊滚烫,一边走着,一边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她又生气又害怕,又非常伤心。她把佐恩都逼到了那种地步,他居然还是不同意,她觉得自己已经费尽了心机,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可是,境况愈是艰难,愈是危险,“占有”的信念愈是牢固,就像一只牢牢地扎进肉里的扁虱!
当你知道每个人都会举手反对你的时,对某些人来说,在道德上会有了一种豁出去的痛快。芙蕾走出珍住所的大门时,良心上还是坦然的。珍堂姐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的情绪,她看得明明白白,她知道珍在心里骂自己,但是她却很高兴真的骗过了珍,她真实的心意掩藏得那么好,连年纪比自己大的珍都没发现,珍可是个敏锐的理想主义者呢。
格林街空无一人。威尼弗列德和伊莫金出去看话剧了。关于这部话剧,有的人说内涵深刻,还有人说“是一部让人纠心的剧”。在这些评论带来的好奇之下,威尼弗列德和伊莫金跑去看了。随后,芙蕾到了帕丁顿车站坐车。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感受着从西德莱顿的砖窑和晚麦田里吹来的气息,她的脸颊滚烫,风吹过也无济于事。过去,好像是随手可摘的花。而现在,却生出了许多尖刺,但是在那一串花穗的最顶端的那朵金色的花朵,对于她这种坚毅的性格来说,却显得更加美丽诱人,让人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