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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一位福尔赛的事务

“这就是我的事了。”索密斯厉声说道。

格拉德曼粗着嗓音说:“先生,这样有点做过头了,以你现在的年龄来说,许多事你都做不了主了。”

格拉德曼在纸上把要点写下来:“终身出息——期前处理——动用出息——全权委托……”接着说,“委托人是哪些人呢?小金生先生可以考虑,他虽然年轻,但看上去很沉稳。”

“这没关系。你写一份赠予书,把我的所有资产平均分配给芙蕾小姐的后代,财产的收入首先是我终身拥有财产出息,我去世之后就由芙蕾小姐终身拥有财产出息,不过不享有期前处理权,还要加上一条:假设需要动用终身出息的,这些出息就由委托人来管理,这时就让委托人决定这些出息用在什么地方,以使她更加受益。”

“恩,不错,他能够算在其中。不过得有三个人。现在福尔赛家的那些人,没一个能让我看得上的。”

两年!索密斯嗤之以鼻。他才六十五岁啊!

“小尼古拉先生怎么样呢?我们还为他弄过辩护书呢,现在他出庭了。”

“先生,要免除遗产税的话,还要过两年才行。”【注:英国法律就是为了避免有人钻空子,在生前用赠予的方法来逃掉遗产税。】

“他不会有什么大名声的。”索密斯说。

“我不确定,”索密斯压低了声音说,“对他们,我没法信任。”

格拉德曼挤出了一个整天坐办公室的人标准的微笑,是从他那张被无数的羊肉保养得油光满面的脸上挤出来的。

“啊!”他说,“这可不是他们的风格!”

“索密斯先生,他才多大的年纪啊,你不能指望他这个年纪就出名啊!”

格拉德曼笑着移动了一下他的头。

“为什么不行?他多大了?四十岁?”

“如果我现在立刻给她一笔赠予,并且我是终身受益人,那么他们扣除利息之后,就再不能从我这拿走什么了,除非他们把法律改了。”

“是——这样啊,非常的年轻呢。”

“恩!”格拉德曼说。

“行,那就把他也加在里面吧;但是,我还需要找一个比较关心这事的人。现在看来一个都没有。”

“如果是工党的那些人,或者比他们更无能的人掌了权!那这些人就相当的危险了。你瞧瞧爱尔兰【注:爱尔兰的独立运动。】!”

“瓦利勒斯先生怎么样?他不是回国了吗?”

“是——这样啊。”格拉德曼说。

“瓦尔·达尔提吗?他的父亲太不争气了!”

“普通限制期前处分【注:指对附有期限的遗产或遗赠财产未到期的处分(或设定债权)。】这个条款,在这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是——这样啊,”格拉德曼低声说,“他父亲已经去世七年了,已经过了诉讼期限了【注:即握有债权的人向死者或继承人索债的期限(在英国为六年)已过,因此不会连累到瓦尔了。】。”

“是——这样啊,”他说,“风气非常不好。”

“不行,我不喜欢这样的。”索密斯边说边站了起来。

格拉德曼在吸墨纸上标记了个数字“2”【注:他时常标记数字,是为了在算账的时候别忘记。】。

突然,格拉德曼说:“一旦他们开始收资本税的话,他们还是会去找些委托人的。因此,先生,你一样避免不了。我觉得你还要多考虑考虑,然后再做决定。”

“格拉德曼!对于目前的局势,我很不看好;很多人就连最起码的常识都没有。我要想个万全之策,以便让芙蕾小姐不受到任何可能出现的伤害。”

“这话没错,”索密斯说,“我再想想。费里街房屋倒塌的通知弄好了吗?”

他明白,这个想法实在是太无聊了,只好努力遏止这种杂念的干扰。同时打开了他的结婚赠予书。那一年,他父亲去世了,而芙蕾在那年降生,他修改了遗嘱,然后就把它束之高阁,估计有十八年都没有再看看它了。他只是想确认一下遗嘱中有没有那句“在确保有丈夫身份保障的法律前提下”。没错,这句话在里面,多么奇怪的句子,一旦你想起它就会联想到这个词可能来自养马术语!只要她一直做他的妻子,并且在未来守寡时保持贞洁,他就会给予她一万五千镑的利息收入(包括所得税在内)。虽然写的文字已经不时新了,但意思却表达得很明确,用这些条款来约束芙蕾母亲的行为,使她不要太出格。在遗嘱中,他又用相同的条件做前提,给了她足足一千镑的年金。没错!他把这两张纸又重新递给了格拉德曼,格拉德曼又把椅子转过去,把接过来的副本放在了之前的抽屉里,之后继续算账。

“正式的通知还没有送过去。住户的年龄很大了,她这把岁数估计是不会同意退租的。”

索密斯接到手里。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想起了一只用来看守憩园、又高又大的虎纹狗,那只狗总是让他们用链条拴着;直到有一天,芙蕾跑进憩园,闹着一定要把狗的链条给取下来,但是,刚摘下链条,那只狗就把厨子给咬伤了,然后,他们就把狗打死了,格拉德曼跟那只狗是多么的相似啊。假如他的链子被取下来了,他会不会也会去咬“厨子”呢?

“搞不清楚。这种心神不安的情绪像瘟疫似的,每个人都染上了。”

“先生,这两张是副本。”

“但是,先生,从另外一方面看,她都已经八十一岁了。”

老格拉德曼用力地把转椅扭转过去,从左边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两张纸来。由于弯腰过度,抬起头时,有着一头花白头发的老格拉德曼已经满脸通红。

“通知还是要送的,你先送过去,看看她的反应,”索密斯说,“啊!还有倜摩西先生的事呢,都安排妥当了吗?防止——”

“格拉德曼,把我的遗嘱和结婚赠予书拿来,我要看看。”

“他的资产清单我都已经弄好了;已经把那些家具和旧画做了价格评估,为以后拍卖时限价做准备,哎!我最后一次见到倜摩西先生,还是在很多年之前呢!”

索密斯把手里的那张清单与其他的单子放在一起后,摘掉了帽子挂好。

“人终有一死的啊。”索密斯边说着,边取下了帽子。

“是——这样的;不过,索密斯先生,现在所有的东西都跌了。”兼职的职员离开了房间。

“是——这样啊,”格拉德曼说,“但是,依然会让人感叹啊!老一辈里他活得是最长的了。就是在老坎普顿街那件扰民的事,我可以办了吗?那些风琴【注:指那些在街边乞讨的拉手风琴的人,骚扰到了居民的生活。】——真的是令人厌烦。”

老格拉德曼哑着嗓子,粗声粗气地顺着他说:

“那事你去办吧。芙蕾小姐四点钟的火车,我得赶去接她了。回见,格拉德曼。”

“哼!今天跌了,温哥华城股票!”

“回见,索密斯先生。愿芙蕾小姐——”

在他的办公室里,专职员工格拉德曼仍然在老地方坐着,旁边是一张有着无数个小格子的大橱柜。在他身旁站着的是那个兼职的职员,他的手里拿着一张清单,是一张记录了出售属于罗杰·福尔赛产业的布瑞安斯顿广场的一所房子后的一些款项清单。索密斯接过清单,说道:

“非常好,就是有点爱四处跑。”

“这个房子应该重新漆一遍。”

“是呀,”格拉德曼粗声说,“她还小呢。”

在后街右边的一所房子里,一层和二层都是库司科特、金生、福尔赛法律事务所的办公室;索密斯一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一边想:

离开的时候,索密斯心里琢磨着,“老格拉德曼!他如果不是那么大岁数的话,也能算一个委托人了。如今一个真正关心我的事的人都找不到了。”

后街非常僻静,当他走进那里时,他想起了托拉斯和联合企业,他对他们在市场上无所不用其极地将各种各样的货品囤积起来,尽可能地抬升物价的行为,感到非常愤怒。这些坏蛋!他们滥用个人主义经济体系,其目的就是搅得天下大乱;如今他们总算是遭到报应了,这也算得上是好消息了。不然,整个经济局面都无法收拾,他们也会深陷其中。

从那条乖僻、异常安静且充满着如数学般严谨氛围的后街离开后,索密斯突然想起:“在确保有丈夫身份的前提下!他们为什么不把那些勤劳的德国人留下,把普罗芳德那种家伙赶走呢?”一想到这,他禁不住惊讶了,自己内心竟然有这种担忧,以至于有如此不爱国的想法。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你片刻的清静都没有,任何事都会出现问题!他拐向了去格林街的那条路。

穿过商业区的繁华地段,走向伦敦市最偏僻安静的地方时,他不由得思考起来。现在银根紧缩,社会风气却非常不好!这些全部是大战的后遗症。银行不愿意拿钱出来,违约的情况比比皆是。现在,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一样的态度,但他和他们想法不一样。现在,在人们看来,似乎国家早晚会进入一个全民皆赌的时期,那时大家都将破产。值得庆幸的是,不管是他,还是他的那些委托人的资产,都不会受到明显影响,除非受充公的和征收可怕的资本税那些政策的影响。一想到这些,他总算得到了些许安慰。如果一定得说起索密斯的信仰来,那就是他口中的“英国人的常识”——换句话说就是占有的能力,当这个办法行不通时,他则会另觅他径。他可以跟他的父亲詹姆士一样——说他也不知未来将会如何,但对于事情的走向,他心里是有底的。只要是他能做主的事情就不会超出他的预料,而且说到底,他也只不过是普通的英国人中的一分子,与别人一样,会把自己的资产紧紧地、悄无声息地攥着,他相信,除非等价交换,没有人会真正丢弃手中的财产。在物质事情上他的想法总是更偏向平衡,并且他对于国内经济情况非常了解,他的分析——当今社会的组成结构——还算是合理的、无可挑剔的。就以他为例吧!他非常有钱,但这对别人有什么害处吗?他不可能一天吃十顿饭;饭量也不比穷人大,可能比穷人还小呢。他也没有把钱胡乱挥霍,也没有比旁人多呼吸了空气,比起技工或脚夫来,他用的水也一样多。当然他拥有很多好东西,但是这些好东西在制造过程中提供了很多的工作机会,这样就为人们提供了工作,并且人们生产出来这些好东西总得有人消费。他购买画作,其实就是一种对艺术的支持。换句话说,他就是一个渠道,一个货币流通和雇佣劳力的渠道。这有什么值得反对的呢?无论是从流通的速度,还是流通带来的益处来看,钱币在他的手里,比起在国家,或者是在那愚蠢的、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手中都要好得多。而他历年存下来的积蓄,也和那些开销出去的钱一样在流通着,也购买了水利局或者市政公司的公债证券,或者是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他这样做完全是在无偿地为国家服务——担任自己或者他人钱财的委托人。私人财富的持有者是不拿薪水的——这就是不同意国有化的全部原因,而这种做法却在不断地加速金钱的流通。一旦国有化,情况会正好相反!在这样一个官僚主义无处不在,危害了很多人生活的国家里,他认为自己的理由是很充足的。

汤姆斯·格拉德曼的表又走了两小时之后,他离开了转椅,锁上大橱的所有抽屉,把一大串钥匙放在了他右边大衣的口袋里,使他的口袋鼓出来很大一块;他拿起那顶旧大的礼帽,用袖子把它四面掸了一下,手上拿着雨伞,离开了办公室。一个肥胖矮小的身躯上紧紧地包裹着一件旧大礼服,一步步走向了科芬特园市场。每天他都会这样走一段,然后才坐车回高门山,并且在途中也不会忘记买一些价钱便宜的蔬菜水果。尽管一代又一代人出生了,尽管帽子的式样跟着潮流变来变去,尽管战争在继续,尽管福尔赛家族的人逐渐湮没在历史的洪流中,但是,汤姆斯·格拉德曼的生活仍然没有改变,他每天都会去散散步,照常买他的蔬菜。时代已经变了,他儿子的一条腿算是废了,如今店主也不会给那种小巧的装菜的篮子了,而新兴的地道车却比较便利——不管怎么说,他没有理由去埋怨什么;到了他这个年龄的人,身体算得上是不错的了,并且在法律界工作了五十四年,现在,他每年能有八百镑的收入;但是最近他也开始担心起来,原因是这些收入大部分都是收房租的佣金,如今福尔赛家的房产已经被卖了很多,照这样下去,佣金怕也会变少的,但是生活开销照旧很大;想到这些就有点发愁,不过,发愁又有什么用呢?“仁慈的上帝为我们安排好一切”——他不是经常说这话吗?但是现在伦敦房产的情况却无法支持这一信念了——不知道罗杰先生或者詹姆士先生看到自家房产已经所剩不多,会发出怎样的感叹。反正索密斯先生是很担忧的。以在世一人或者多人的终生,直到去世后二十一年为期限【注:英国法律规定的保留遗产继承的期限,以一人或者多人去世后21年为期限,超过期限还没有人继承的话,遗产将会被没收。】,这个期限

索密斯来到商业区,忙完了一天的事,原本想到格林街上瞧瞧的,顺道把芙蕾接回家去,没预料到,这让他想到了许多事情。现在他在库斯科特、金生、福尔赛法律事务所,虽然只挂着名,很少来商业区,不过在事务所内,仍然给他留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并且对福尔赛家的事务,事务所专门配备了一个专职和一个兼职的职员去打理。现在正是出售房产的最好时机,因此财产上会有很大的变动。目前,索密斯正出售的那些房产是他父亲和他四叔罗杰的,还有五叔尼古拉的一部分。他在所有有关金钱的事情上,那是非常精明而且正直的,所以,对于这些委托,他有点像个专制的皇帝。一旦索密斯决定了,其他人最好不要再提意见了。那些不善经营的福尔赛第三代及第四代就指望着他来管理家族的财产了。他的那些委托人,像堂弟罗杰和尼古拉,堂妹夫特威第曼和司宾德,还有妹妹席西莉的丈夫,都是非常相信他的;他把字签了之后,别人再跟着把字签了就行,这样没有人会亏本。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挣了很多钱,索密斯也意识到,有些委托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了,他尚能代管的,就只有那些符合时代潮流的金边产业的收入了。

已经是最长的了;并且索密斯先生的身体也比较健康,芙蕾小姐看上去也非常美丽——确实美丽;她会嫁人的,但是现在有很多人不想要孩子——他是在二十二岁时有了第一个孩子;而佐里恩先生结婚时还是剑桥大学的在校生,结婚同年就有了孩子——今非昔比啊,那个时候是一八六九年,远在老佐里恩先生——那个购置产业的能手——把遗嘱从詹姆士先生那里取走以前——真是奇怪!那个时期,他们是四处买房子,并且也没有这些黄色的军装和“你想要把我挤出局,我要把你挤出局”的局面;黄瓜才卖两便士一磅,还有那种香瓜——从前的香瓜好吃得要命!他在詹姆士先生的事务所工作算下来已经整整五十年了;那个时候,詹姆士先生对他说:“格拉德曼,你听好,你是个好小伙,好好干吧,在你退休之前,你一年会有五百镑收入的。”之后,他就这样一直努力地做着,并且信仰上帝,为福尔赛家尽心尽责,晚上还坚持吃素。他买了本《约翰牛》周刊杂志——这倒不是表明他同意杂志上那些奇怪的东西——拿着一只里面装着蔬菜的黄纸袋,走入地道车的电梯,走到地下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