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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在格林街上

“姑姑。”芙蕾突然低声说道。

“‘解救婴儿’的义卖活动。亲爱的,一块洪水时期前的旧亚美尼亚的织锦被我买到了,超划算的价格。普罗芳德,我需要你帮我鉴定一下真假。”

威尼弗列德察觉到她的声音有点异常,走到她旁边。

“婴儿?”芙蕾心不在焉地问。

“怎么啦?你不舒服吗?”

“啊!你们都在啊!今天我和伊莫金去婴儿义卖会了,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普罗芳德先生早就走到了窗口那边,不大可能听到她们说话了。

芙蕾往上看了一眼。普罗芳德先生就像个魔鬼一样,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就因为这个原因,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让这个面前的人停止晃动。她不知道他发现没有。就在这时,威尼弗列德进来了。

“姑姑,他……他跟我说,父亲之前就已经结过一次婚。说她和父亲离婚之后,就和佐恩·福尔赛的父亲结了婚,这些都是真的吗?”

“乔治·福尔赛先生跟我说,你父亲的第一任妻子后来跟他的堂兄佐里恩结婚了,我觉得,这确实让人感觉有点不愉快。他们生的那个男孩,我也见到了——是个挺不错的孩子!”

威尼弗列德已经当了四个小达尔提的母亲,但是这一生中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让她感到尴尬的。芙蕾的脸色煞白,眼睛充满哀愁,还有那竭力克制的低沉的说话声音。

“他只结过一次婚”这句话,芙蕾差点脱口而出,又给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她怎么啦?”

“你父亲不想告诉你这些,”她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经常跟他说应该告诉你。”

“他的第一任妻子。”普罗芳德先生小声地说道。

“哦。”芙蕾应道,然后不再说话了,威尼弗列德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坚强而美丽的小肩膀,多么洁白啊!她一见到自己的侄女总会情不自禁地多看两眼,或者像现在这样拍拍她的肩膀,她肯定会结婚的——只是不能和佐恩那个孩子结婚。

“我知道得不是很详细。而且我想看看你听到的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这些事情我们很多年前就扔一边去了,”她悠悠地说,“来吃晚饭吧!”

“难道!”普罗芳德先生试探地说,“这些事情,我想你全部都知道。”

“我不吃了,姑姑。我有些不舒服。我想去楼上,可以吗?”

虽然芙蕾很清楚他想岔开是他引起她父亲烦恼这个话题,但是她又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你听说什么了?告诉我。”

“亲爱的,”威尼弗列德低声说,她有点为芙蕾担心,“你不要太在意这件事,并且你还小呢,交际的事过几年再说。而且那个男孩的年龄也不大!”

“那时你还没出生,”他说,“只是一件小事情罢了。”

“什么男孩子啊?我就是有点头疼。而且今天晚上我可真受不了那个男人。”

普罗芳德先生甩了甩被自己打理得油光光的头,好像要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

“好,好,”威尼弗列德连声说,“你去楼上休息一下。我去找点头痛药,一会让人拿给你,关于普罗芳德先生我会和他谈谈。这些事情可轮不到他来说三道四!但是我觉得,这事你还是知道比较好。”

芙蕾惊讶了:“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芙蕾笑了一下,“的确。”她说,然后就出去了。

“今天我在俱乐部听说了他以前的一些事情。”

上楼时,芙蕾一直感觉头晕,喉咙有点干哑,她的心因为害怕而剧烈跳动着,迄今为止,她还没有体验过害怕失去心爱东西的滋味,今天下午的时光是那么绮丽多姿,且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强烈感受,但是,今天晚上这个残酷至极的发现才真的让她头疼不已,难怪她父亲要在她的照片后面放着那张照片——不好意思地留着那张照片!他怎么能够在恨着佐恩母亲的同时,还把她的照片保留下来呢?她有些烦躁地压住额头,希望能把这个事情搞清楚。他们和佐恩说过这件事了吗?她这次去罗宾山了,能不能迫使他们跟佐恩说这件事呢?是成是败都看这个了!她已经知道了,他们全部都知道了,或许,只有佐恩还被蒙在鼓里!

突然,芙蕾猛地转过身来说:“想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快乐吗?”这时她心里冒出了一句话“就是听到你滚蛋的消息”,但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这句话又被咽了回去。普罗芳德露出了他全部的牙齿。

她在房间里不停地踱着,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拼命想办法。佐恩是爱他母亲的。假如他知道了这一切,他会怎么做呢?她想不出来。但是假设他还不知道,他的父母还没有和他说呢,她能不能——在他还不知道时——把他弄到手,和他结婚呢?她努力地回想着今天下午在罗宾山的一些事情。他母亲的神情那么平静,有着一双深褐色的眼睛,一头花白的头发,脸上带着适宜的微笑,这种态度让她有点困惑;他的父亲面容瘦削,微微带着一点揶揄的样子,但是也非常和蔼可亲。她的直觉告诉她,直到现在佐恩的父母都不会说的,因为一旦佐恩知道了,他会非常难过,他们会不忍心的。

“非常烦心。”普罗芳德先生再强调了一次。

她必须提醒一下威尼弗列德,不要把自己已经知道这件事让她父亲知晓。只要他们认为她和佐恩都还蒙在鼓里,就有一丝希望——她就能够假装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她现在痛苦的是没有任何人帮她,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所有人都在反对她!就像佐恩说的——他和她只是希望能一起过日子,但是,这个他们从没有参与,也不曾了解的过去,却成了他们现在的障碍!唉!这事为什么摊在他们身上!突然她想到了珍,珍会给予她帮助吗?不知怎么回事,她觉得对于他们相爱的事,珍好像很同情,并且也不希望过去来阻碍他们。随即,她又意识到“我也不会告诉珍的。我有点害怕。我一定要和佐恩在一起,与所有反对我们的人抗争。”

“你这样认为?”芙蕾简短地反问了一句。

佣人上来了,端来了一盘汤,还有威尼弗列德最宝贝的头痛片。芙蕾把这些都送进了肚子里。过了一会,威尼弗列德来看她,于是芙蕾用这些话展开了她的抗争之路:

“你好啊,福尔赛小姐,”他说,“很高兴见到你。福尔赛先生呢?他好吗?我还想着今天他的心情会好一点,他看上去很烦恼的样子。”

“你明白的,姑姑,我不希望别人以为我爱上了佐恩。并且,奇怪的是,我都没怎么见他!”

普罗芳德先生离开窗口,走了过来,他身着盛装,外面套了一件白色背心,还有朵白色的小花插在领子的纽扣孔里。

尽管威尼弗列徳经历了许多事情,但却算不上“精明”,听芙蕾这样说,她放心不少。当然,威尼弗列德知道,家里发生的这些事毕竟不光彩,芙蕾听到后也不开心,因此她尽可能地把这件事情说得简单些;她的母亲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父亲则比较敏感,她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后来又和蒙塔台·达尔提一起生活多年,所以,由她来讲这些是最适合不过的了。她的这一段叙述非常简单明了。一次车祸夺走了一个年轻人的生命,然后她就与芙蕾的父亲分开了。几年之后,他们本来可以和好的,但是她却和他们的堂兄佐里恩好上了;这样,她父亲就不得不跟她离婚。现在这件事情除了家里的那些人,已经没人会记得了。或许这样的结局更好一些;她父亲有了芙蕾这个女儿;而佐里恩和伊莲生活得也很好,还生了一个挺棒的孩子。“瓦尔和好丽也结了婚,你瞧,这也可以说是一个弥补吧?”安慰完芙蕾,威尼弗列德拍了拍侄女的肩膀,想着:“这个小东西非常坚强呢!”然后她又下了楼,去找普罗斯伯·普罗芳德;尽管普罗芳德莽撞行事,说话不分轻重,不过今天晚上可确实“有意思”!

那天夜晚,芙蕾匆忙从罗宾山赶回来,在下楼准备吃晚饭时,看到普罗芳德先生正站在威尼弗列德家客厅的窗口,看着窗外的格林街,表情茫然、呆滞。芙蕾也马上把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壁炉。她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壁炉里那一堆并不存在的炉火。

威尼弗列德离开后,头痛片的药效来了,再加上精神的影响,芙蕾有几分钟像在梦里,过了一会才有了现实感。在她姑姑描述的这件事里,将所有的关键信息都删掉了——没有了爱与恨的纠葛,没有了深爱的人那种不能原谅的心情,因为对于人生,她知道得太少了,并且也才刚刚触碰到“爱”的边缘。但是她也同时知道事实就是事实,这与人的心情没有任何关系,就好像钱币和用它购买的面包一样没有关系。她想:“我可怜的父亲和我,还有佐恩,也是多么的可怜!但是我管不了这些,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她房间里的炉火已经熄了,从窗户看见“那个人”出了大门,鬼鬼祟祟地走了。假设他和母亲——这会对她造成多大的影响呢?她敢肯定,父亲肯定会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最后也肯定会满足她的要求,至于她瞒着他做的那些事,他也会选择妥协。

大家都认为他浑身被一种神秘光环所包围着:这是因为不管他做什么,见到什么,听到什么,知晓什么,他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万事皆空,这是反常的。威尼弗列德对于这种英国式的幻灭并不陌生,她也是时下流行的社交圈里的一员,在这个圈子里,英国式的幻灭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人们能从这种幻灭中得到一些东西。但现在看来,他的想法和英国式幻灭还是有区别的,他不仅仅把它当成某种标志,而且认为所有事情的本质都是空的,那这就不是英国式的幻想了,就算它不会形成真正的坏风气,但也会让人的心里滋生出不安的感觉来。这就像是大战后我们的心情盘踞在帝国式的大椅子上——黄皮肤、沉重的身体、微笑而冷淡,俯视我们。这种心情通过一张淡红色的有一小撮魔鬼式的胡子的厚嘴唇说了出来。就如杰克·卡迪更所说的——代表了大多数英国人的性格——“有点极端了”,因为就算真的没有任何事情让人产生兴趣的话,少他还能去打球,打球能引起人的兴趣!威尼弗列德原本就流着福尔赛家族的血液,即便是她,也认为这种幻灭的想法是不应该有的。实际的情况是,这个国家总是把这种情况巧妙地掩盖起来,而普罗芳德先生来到这个国家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的这种幻灭只是表现得太过明显而已。

芙蕾的窗口有一些养着花的木箱子,她抓了把箱里的泥土,用最大的力气扔向那个逐渐消失的身影。虽然没扔着,但她心里好受多了。

即使普罗芳德先生遭受着外界的诸多猜测和怀疑,他依然经常去那栋在格林街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小房子——威尼弗列德的房子;他的身上流露出一种亲切的、笨拙的感觉来,谁都分得清楚笨拙和天真。但是说到天真,在晋罗斯伯·普罗芳德的身上几乎是见不到踪迹的。威尼弗列德依然认为他“非常有趣”,还经常给他送个便条:“过来吧,和我们一起乐呵乐呵”——“乐呵乐呵”是当下流行的话,在威尼弗列德看来,没有什么能比与当时的流行同步更加重要的事情了。

格林街飘过来一阵微风,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汽油味【注:普罗芳徳的摩托车启动时发出的汽油味。】。

在别人的印象中,普罗斯伯·普罗芳德是危险人物,造成这种印象可能是因为他准备把梅弗莱牝驹送给瓦尔,也可能是因为芙蕾说的那句“他就好似米甸人的军队——到处在探头探脑【注:引自J·M.奈尔的赞美诗:“基督徒,可看见他们。在圣洁的土上,那些米甸人的军队,到处在探头探脑。”】”。也有可能是他问了杰克·卡迪更的那句荒谬的话“为什么要保持健康,有什么作用呢?”,也或许就是因为他不是本国人,也就是现在流行说的异族造成的呢?这些都没法确定。但是能确定的是,最近安妮特看上去非常美丽,他买了索密斯的一张画后,索密斯却把支票撕碎了,最后,普罗芳德先生说:“我在福尔赛先生那里买了一张非常小,但是没有拿到手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