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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一对父女

“这件事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来想想看,有什么办法解决。因为我还是认为你们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不过,现在先再见吧。”

这孩子还真会见缝插针啊!

“你不等着见见我父亲了吗?”

女孩子又笑了。“我还以为你这是打算告诉我了呢。”

珍摇摇头。“我想去河那边,怎么去呢?”

“我可是比你大很多的,”珍说,“但是我还是很为你们的处境担忧的。只可惜,我不能做主,所以我不能做什么。”

“我划船载你过去。”

这孩子倒是一点都不扭捏。

“你记住,”珍说,人也有些冲动了,“这是我的住址,如果你有机会来伦敦,就来找我,在晚上我那儿会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的。不过这件事就不要告诉你的父亲了。”

“那谢谢你了。”

女孩子点点头。

珍大笑。“当然不是,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珍就这样让她把自己送到河对岸去,心里想:“她长得可真美,身材也好。真没想到,索密斯的女儿这么漂亮。佐恩他俩真是般配极了。”

“告诉他这句话是你来这的目的吗?”

可能由于珍自己没有体会过这种幸福,心中始终有些介意,这个时候就本能地产生了这种撮合的欲望。她就那么站在河边看着芙蕾把船划回去;女孩子放下一支桨和她招手道别,珍就懒洋洋地沿着河边向前走去,心里感到无比惆怅。年轻人互相追逐,就像蜻蜓一样飞来飞去,爱情就像日光一样温暖地照耀着他们。而她自己也年轻过,那时候她和飞力之间,就没有下文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后来也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称心如意的。也就因为这个自己的青春就那么过去了。如果说这两个人真的在所有人反对害怕的情况下相爱了,这是要遭遇多大的困难啊!那该是多大的麻烦和障碍啊!珍向来都觉得一个人想要争取的东西必定比别人没有争取的东西要珍贵得多,这件事算是把她内心那种积极争取和向往的情绪完全激发了出来。她就这样漫步在河边,感受着温暖的阳光,一边欣赏着水中的莲花、岸边的杨柳和水中的鱼儿,一边往前走,感受着青草的香气,顺便思考着用一个什么样的方法能够对所有人最好。佐恩和芙蕾这两个家伙,也真够可怜的!羽翼未丰就碰到这样要命的事情!

珍听到芙蕾这么说,不由伸出手来。“我很喜欢你,但是我并不喜欢你的父亲,一直没有喜欢过,这个可以直接告诉你。”

真是够可惜的,可是总会有办法的吧,不能任由事情往坏里发展了。就这样一直走到车站,也没想出什么好的办法,是既累又生气。

女孩子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笑了笑。“就算真的有,也不是你让我放弃就能放弃的。”

当天晚上,她还是一副行动派的样子,也因为她这个性格,好多人都对她避而远之。她和父亲说:“父亲,我今天去看了小芙蕾。我觉得她很好,很招人疼。一直这么逃避他们的问题,也不是办法,你说是吗?”

“你知道,”她说,“那次咱们见面我是看到你把手帕丢掉的。你和佐恩有什么感情的纠葛吗?如果有的话,我劝你还是放弃的好。”

佐里恩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大麦汤,吃起面包来。

“这么说来,我更要知道了。”珍的那张坚毅的小脸也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这场交锋,让她那藏在帽子下的小脸恢复了青春,看上去是那么的年轻。

“你觉得你应该这么做吗?”他说,“难道说你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咱能不能让过去的事情就那么过去,不要再提呢?”

“关于财产争执是没错的,但是你知道财产是有很多种的啊。”

佐里恩站起身来。

女孩子继续摆弄手中的玫瑰花。“因为他们越是不告诉我,我越是想知道。”

“有些事情是不能就那么过去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呢?”

珍说:“就因为大多数人都想这样,所以才阻碍了人类幸福和美好的进步。父亲,你都跟这个时代脱节了。过去的那种想法不适合现在,再说,你怎么就认为如果佐恩知道了你们的事情,就会产生什么了不起的后果呢?现在的年轻人不会这样的。如果说现在的婚姻法还是和当初索密斯和伊莲不能离婚的时候一样,你这样做没错。可是现在都变了,时代进步了,没有了婚姻法的束缚,谁还会理会这些呢?结婚却不能离婚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那是一种蓄奴制度;而人和人是平等的,谁也不是谁的奴隶啊!即使伊莲违背了当初那不公平的法律,又有什么关系呢?”

珍的脸变得通红。用“小市民气”这样的形容词来形容自己的祖父和父亲,是她受不了的。“我祖父,”她说,“和我父亲都是很慷慨的,他们没有小市民气的。”“那么较真干什么?”女孩子又问。珍感觉到这个年轻的福尔赛这是要刨根问底了,立马决定不能再让她往下问了,自己也应该套套她的话。

“亲爱的,咱别再争论这个了,”佐里恩说,“不过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这是人的感情问题。”

“你知道。”女孩子说,“越是这么不告诉我们,我们越是会想尽办法去问,最后结果一样是我们都会知道。我父亲跟我说是为了争夺财产,可是这个原因说服不了我,因为我们两家的财产都不少,所以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小市民气。”

“对啊,是感情问题,”珍大叫,“也是那两个年轻小东西的感情问题啊。”

这个问题是珍劝了父亲好长时间去回答佐恩的,可是自己被问到的时候,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可能是由于被女孩套话的原因吧。伹也可能是因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很困难的。

“亲爱的,”佐里恩有些生气地说,“不许瞎说。”

女孩子突然说道:“我希望你告诉我咱们俩家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我没有啊。如果他们真的是真心相爱,难道就为了过去那些事,就把他们生生地拆散吗?”

“她倒是很冷静。”珍心里想。

“你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件事情。我也是通过伊莲的心情再加上自己的想象和思考,才渐渐明白了她的心情的。我想这也是感情专一的人才能体会得到的吧。”珍站起身来,有些彷徨。

“是的。”

“如果,”她突然说,“她是菲利普·波辛尼的女儿,我倒是可以体会一点你的心情,因为毕竟伊莲曾经爱过他,可是她从没有爱过索密斯啊!”

“他是不是和我或是好丽一点都不像?”

佐里恩发出一声长叹——好像是意大利的农妇在驱赶骡子而发出的声音。他的心脏似乎突然跳得特别厉害,可是他不想去管,他已经完全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挺好的。”

“这就是你想错了,珍。如果是那种有感情的结合我才不会在意呢,而且我也可以肯定,佐恩也不会。但是事情恰恰是相反的,那是一种残酷的结合,那是没有感情基础的结合,伊莲在他那就像被他买的奴隶一样被占有着,而芙蕾居然是这个人的女儿。这种痛楚是永远不能被磨灭的;你也别再说别的了,珍!如果他们两个真的在一起,那就等于眼睁睁地看着他跟过去霸占自己母亲的人紧密联系到一起。就是这么回事,没有必要再说什么。好了,我不说了,不然我就要失眠了。”他捂着自己的胸口,转过身去,专心眺望泰晤士河。

女孩子摆弄着手中的白玫瑰,泰然自若的回答:

珍向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直到现在似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走到父亲身边,挽住父亲的胳膊。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有觉得自己是错的,父亲那样是对的,只是感到父亲的悲伤,似乎不能再说这个了。就这样默默地靠在父亲的肩膀上。

“你叫芙蕾,对吧?好丽跟我提起过你,你认为佐恩怎么样?”

芙蕾送堂姐到河对岸之后,并没有上岸,而是划到了被阳光照耀的芦苇丛中。静谧的阳光使这个不怎么能够体会诗意境界的人儿也着了迷。在她面前的河岸那边,一匹灰色的马正拖着一架机器收割一片饲草田。她兴趣盎然地看着那些青草像瀑布一样被收割下来,看着是那么的新鲜凉爽。机器的运动声、青草的簌簌声和柳树与白杨树树叶的唰唰声、斑鸠的咕咕声,混合成了一首美妙的歌曲。水草像换色的水蛇一样在岸边的河流里扭动着身子;对岸的牛群站在树丛里慵懒地甩动着尾巴。这是美好的一天。她掏出佐恩写来的信——信上虽没有什么甜言蜜语,但是在叙述自己所见所闻中,无不透露着对自己的思念,最后落款是“你忠实的佐恩”。芙蕾的感情并不冲动,欲望也是那么集中和具体;要真说在这几个星期中,索密斯的这个女儿有什么诗意的话,那一定是她对佐恩的回忆。这些回忆弥漫在草色和花香里,渗透在潺潺的流水中。当她用心嗅着花香时,感受到的也是他。也许只有看到天空中的星星时,才能感受到自己和他在同一片蓝天之下;尤其是清晨,花园中附着露珠的蛛网上面那种独特的迷离而闪烁的景象,在她眼中简直就是佐恩的化身。

“他出去散步了,应该马上就能回来了。”珍眯起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抬起自己坚定的下巴。

她一边读着佐恩寄来的信,一边注视着河流中那游过的一排白天鹅,天鹅母亲带着小天鹅,每一只小鹅中间都有那么一段距离,就好像是一队灰色的舰队。芙蕾把信收了起来,开始划桨,划到岸边上了岸。一边在草地上走,一边想着要不要把珍来过的事情告诉自己的父亲。如果自己不说,父亲从管家那获知的话,说不定还会奇怪自己为什么不告诉他。如果告诉他,说不定自己还能从父亲嘴里问出些什么,有了主意,芙蕾便走上大路去迎接他。

“是的,和我弟弟。你父亲在家吗?”

索密斯此次出去是为了一块地皮,因为当地政府想要在这块地上建造一所肺病疗养所。以前,索密斯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意愿,从来不去过问这些事情的,如果地方上要征收什么税款,虽然税款是越来越多,但自己都是照交不误的。但是此次政府的计划直接影响到了自己的安全,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置之不理了。因为这个建造地点离自己的家实在是太近了。他完全同意国家的这种做法,但是建到这个地方就不对了,应该挪远一些。他可以说是站在了所有真正福尔赛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别人有什么毛病都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自己也管不了,该管的是国家,不应该影响到自己财产上面的利益。弗兰茜,估计除了佐里恩之外,他是这一代福尔赛中精神最自由的一个了,有一次用她那习惯的口气问他:“索密斯,你看到过福尔赛的名字出现在捐款簿上吗?”如果真的在这建造一所肺病疗养所,那肯定会使这个地方的身价有所下降,自己不能让它发生,所以一旦有人拟定反对这个计划的请愿书,自己肯定会签名的。他边走边打定了这个主意,不料一抬头正好看到自己的女儿朝自己走了过来。

“恩,我知道,咱们在那家糖果店见过的。”

芙蕾这些日子跟自己比较亲近,在这样的天气下平静地在乡下过日子,真是让人觉得自己都年轻了不少;安妮特好像总是那么忙,天天往伦敦跑,所以自己正好可以专心和芙蕾一起过安稳的日子。当然,小孟特差不多隔两天就要骑着他那摩托车来一次。他也已经把他那半截牙刷似的胡须剃掉了,再也不会觉得他跟一个江湖术士似的了!芙蕾的一个女友也住在家里,可能还有附近的小年轻人。每天晚饭之后,他们就双双在厅堂里跳舞,跟随着电钢琴奏出的弧步调音乐,十分欢乐。甚至安妮特兴致好的话,也会和他们一起跳跳。索密斯就常常待在客厅门口,看着自己的女儿微笑;然后再回到沙发上,看他的《泰晤士报》,或者看一些收藏家的价目表。他简直都要相信芙蕾已经忘了那个她想念的人了。

“你好啊?”珍说,转过身来,“你的父亲是我的远房叔叔。”

迎接到芙蕾的时候,他自然地把胳膊搭到了她的肩膀上。

辩论就这样不了了之。可是不把这件事说出来珍觉得实在是非常难受。这是她最不喜欢的处事风格。所以一定要解决掉这件事才可以,她一直在那苦思冥想,跃跃欲试。她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佐恩应该知道,这么做的话,就可能产生两个后果:一是他那含苞待放的感情瞬间被摧毁;二是产生不了任何影响,继续开花结果。她决定先去看看芙蕾,自己做一个判断。当珍决定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冒失和分寸从来都不是她要考虑的首要问题。她好歹也算是索密斯的远房侄女了,而且又都那么喜欢画,所以去看看他也说得过去。那么首先要做的可能就是买一张鲍尔·波斯特的画,抑或是波立斯·斯特鲁摩洛斯基的雕刻,当然这件事情对父亲要坚决保密。一到星期日她就带着坚毅的表情出发了,不顾一路的艰辛,往索密斯的家赶去。她发现这边的乡下在六月的天里显得那么的可爱。连她看了都有一种感动在里边。因为她一生都不曾领略过婚姻的快乐,所以自然把这丰富的感情转嫁到了自然的风光之上。当她到达索密斯住的那个地方之后,她打发掉了她好不容易雇来的马车,因为她办完正事之后打算在这边享受一下自然风光。所以她自然地走到了索密斯家的大门口,把名片递了过去。她性格里一直就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你做一件事的时候感到无比兴奋,那么这件事肯定是有价值的。如果你感觉不到兴奋,那么证明你做的这件事再平常不过了,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在她被人带到客厅的时候,看着屋子的设计样式,虽然不是自己喜欢的风格,但是不可否认,却是极其漂亮的。她正在评论说“太讲究了——小玩意太多”的时候,她从一面旧漆框的镜子中看到了一个走过来的女孩。女孩身穿一件白衣服,还有几朵白玫瑰花在手上,是那么飘逸,十分梦幻,就像一个精灵。

“父亲,你猜谁来看过你?不过她已经走了。”

“也许是吧。”佐里恩说。

“别让我猜了,告诉我吧。”索密斯微微感到了一丝不安。

“我觉得你是过于软弱了。”

“你的远房侄女,珍·福尔赛。”

“佐恩也是你的孩子吧,”珍叫着,“男人的心和母亲的心是不一样的。”

索密斯下意识地抓紧她的胳膊问道:“她找我什么事啊?”

“亲爱的,”佐里恩说,“你要理解,我不能去那样违背伊莲的想法啊,好歹佐恩也是她的孩子啊。”

“不知道。不过在咱们两家有了宿怨之后,这应该算是一个好的突破吧。”

“那你为什么还要隐瞒着他呢?难道又是不要叫醒睡着的狗子吗?”

“宿怨?什么宿怨?”

“也许我真的会,但也只是因为我考虑到与其让他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而产生更坏的影响,还不如我来告诉他。”

“就是你认为和我们有仇的人啊,亲爱的。”索密斯放下她的胳膊暗暗思索道,“她这是要套自己的话,还是开玩笑啊?”

“唉!父亲!”珍叫道,“她选择不告诉佐恩,你也要这么帮她吗?我觉得如果是你自己的话,你应该会告诉他的。”

“我想她是来让我买画的吧。”他终于说了一句。

“亲爱的,”佐里恩温柔地说,“可是你也不能否认这也是现实生活的处世之道啊。”

“也可能是因为家族感情啊。”

依珍看来,这么想方设法地隐瞒佐恩过去的事情,简直是愚蠢的行为,甚至可以说是胆怯。这完全是侥幸心理。

“她是远房亲戚,没什么家族感情的。”索密斯说。

让佐里恩搞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什么就那么自然地将伊莲和佐恩去西班牙的原因告诉她,因为在佐里恩的心里,她一直都是没什么分寸的人啊。珍听了父亲的诉说之后,经过简单的思考,就开始了和父亲尖锐的辩论;经过这次辩论,佐里恩清楚地看到了珍和妻子的不同,珍是那么的积极面对,而伊莲则是消极对付。他甚至感受到了两个人几十年前为了菲利普·波辛尼身体那一场争夺战,至今还留下了些许的不快;那个时候消极的那一方可是占尽了上方的。

“而且还是你仇人的女儿,对吧。”

珍沉默不语;她以前就领教过,只要稍微涉及父亲自由的事情,他就会表现出这种既委婉又固执的态度,不管你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去说服他。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恐怕,”佐里恩微笑着低声说,“这是我唯一不缺少的自然征候了吧。亲爱的,人们的天性要么是极端的要么就是有分寸的;其实我想说的是,现如今有很多自我感觉很极端的人,其实是很有分寸的。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和我期望的也没有什么差别,所以就这样顺其自然,不要改变了吧。”

“对不起,亲爱的;这是我瞎猜的。”

“父亲。”珍说,“你这么说简直就是一个老古板!现在这个世界就是缺少了这样的热心人。”

“仇人!”索密斯重复一句,“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就跟鲍尔·波斯特先生看待自己的艺术是一样的吧。”佐里恩一边回答,一边抽着他不是很喜欢的温和纸烟。“为艺术而艺术——为科学而科学。我很清楚拥有这种狂热感情的人们。他们就算是解剖别人眼睛都不会眨的。珍,好歹咱也是个福尔赛,还是不要去招惹这样的人为妙吧。”

“珍·福尔赛告诉我的啊。”她灵机一动,猜测到如果父亲感觉自己已经知道或者知道了一部分的话,也许会告诉自己呢。

“你怎么就不能给科学一点机会呢,你这是看不起科学,”珍叫道,“你都想象不到庞德立基有多么看重科学,几乎看得比什么都要紧。”

索密斯听了一惊。可是芙蕾还是有些低估他的警戒性了。

“这是事实啊,”佐里恩说:“不过我十分乐意就这么死脑筋下去。女儿,睡着的狗还是不要叫醒的好【注:英国的谚语,意思是不要自找麻烦。】。”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向我问什么啊?”他冷冷地说。

“父亲!”珍大叫一声,“你真是够死脑筋的。”

芙蕾知道自己有些弄巧成拙了。“我不是缠着你问,你都说了,有什么可问的呢?怎么就老想探听那个小秘密呢——不是我问,这是普罗芳德的话!”

佐里恩则觉得如果现在不反对,估计就没有机会反对了。

“那个家伙!”索密斯恶狠狠地嘟囔了一句。

珍不满意了,觉得连试一试都不愿意,就这么下定论的话,是万万不应该的。

那个家伙在他们家确实扮演了一个重要却隐形的角色,因为他只来过那一次。自从那一个星期天芙蕾引起他对普罗芳德的注意之后,自己就时常思索这个人,而且每次都会想到安妮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安妮特突然变得更漂亮了。自从那次事件之后索密斯那占有的本性也发生了变化;不再那么形式主义,也变得有些不露痕迹。就好比一个人注视着一条南美洲的河流,感受着那幽静宜人的景象,可是谁也不能确定他的心里是不是在想指不定哪里就有一条鳄鱼藏在泥沼里,完全不能察觉——此时的索密斯似乎也在俯视自己这条生命的河流,他似乎感受到了普罗芳德先生的存在,但是除了一点点的踪迹之外就再无其他了。现在的他基本上什么都不缺了,而且以他自己的性格来讲也应该很幸福和快乐的了。他的感官开始休息了;他的感情完全可以倾注在自己女儿身上;他的收藏很著名,也有很好的投资;除了肝脏有点问题之外,身体健康;而他也没有为自己死后的事情忧心过,因为他认为人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好比他的股票,如果只是为了看到一些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就减价的话,似乎有些荒谬了。芙蕾和普罗芳德先生的问题,他相信,只要自己愿意,肯定可以解决的。

“亲爱的,我看这没什么区别。”

就在那天晚上,芙蕾抓到了一个好机会。索密斯吃晚饭的时候,居然忘记拿手帕了,而又碰巧要用。

“不是打死,是救二鸟!”珍叫着。

“我帮你去拿,父亲。”芙蕾说,然后就去父亲房间拿了。在她寻找父亲装手帕的香囊的时候,她发现这个旧香囊居然有两个口袋;手帕放在其中的一个口袋里,另一个口袋扣着,摸着里面有一个又硬又扁的东西。芙蕾一阵好奇,就把纽扣解开了。她看到一只镜框,里面有自己小时候的一张照片。她觉得很好玩,就来回地摸着自己的照片。照片在她的摩挲下居然滑了出来,她发现后面居然还有一张照片。她把自己的照片继续往下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脸,一个很漂亮的女子,身上穿着一件老式的衣服。她把自己的照片弄回原位,拿着手帕走下楼,她可以肯定,那就是佐恩的母亲!她感到一阵诧异,站在那里,思绪乱飞。难道是这么一回事,佐恩的父亲抢走了自己父亲喜欢的女子,说不定还用了不好的手段呢。感到自己脸色有些难堪,怕父亲有所察觉,所以就拼命地平复好心情,把绸手帕抖开,走进饭厅。

“我知道了。”佐里恩说,“你这是要一石打死二鸟啊。”

“父亲,我给你拿了一块最软的。”

虽然自己百分百地肯定珍是自己亲生女儿,可是还忍不住去想她到底像谁——她那一头变得花白的金红色的头发,是那么的独特;那张开朗并且精神抖擞的脸,跟自己这敏感、细腻而且小心翼翼的相貌那差得不是一点半点;福尔赛的家人一般都比较高大,可是她的身材却是那么的小巧玲珑。他常常会思考种族起源的问题,然后问自己珍会不会有古丹麦或者凯尔特【注:凯尔特:英国本土最早的民族。】的血统呢。他觉得单从她容易生气和喜欢穿阿拉伯长袍上来讲,好像有凯尔特的血统。他可以直白地说,自己很喜欢这个女儿,可是不喜欢包围在她身边的这些年轻人。可是她对他的牙齿感兴趣得过分了。她的牙医居然查出自己有“纯培养状态的葡萄状球菌”的毛病,居然要把所有的牙齿都拔下来,然后还要给自己装上假牙。佐里恩的顽强天性瞬间被激发了起来,于是他在那天晚上当场提出了反对。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毛病,况且自己的牙就算到死都不会坏掉,为何要拔牙?当然——珍也不得不承认,就算不拔这些牙齿,这些牙齿直到父亲去世也不会坏掉。可是如果装了假牙,会对父亲的心脏有好处,那样他也就可以多活一段时间!他的反抗情绪,在她眼中是生病的表现,不能就这么放任。他应该做的是站起来反抗。在珍跟他询问什么时候去和她看那个医生时,佐里恩感到一阵抱歉,因为他根本就没想去看那个医生,于是珍生气了。她说那个医生的医术真的很棒,而且生活得很拮据,医术得不到别人的认可,就是因为有太多像他父亲这样根本就不相信人家的人,给他的也只有冷漠和偏见,才使得他的生活越来越穷苦,郁郁不得志。所以去看看,对他们两个人都是好事!

“哼!”索密斯说,“我伤风的时候才用这样的呢!”

来接济那些有才华的人。在罗宾山住了三天以后,她就把父亲一起带到了城里。在那三天里,她通过偶然的机会发现了父亲已经保持了两年的秘密,所以她决定给父亲治病。医生她都选好了,她觉得她选的医生是最合适的人选。记得那个比未来派出名还要早的画家鲍尔·波斯特就是被他医好的;可是当她和自己的父亲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却一脸茫然的样子,说这两个人他都没有听说过,这叫她不由得有些生气。当然,如果是父亲自己没有信心的话,那肯定是治不好的,鲍尔·波斯特开始是由于过度劳累才得病的,医生只是叫他放松放松,就医好了他的病,这么厉害的医生,如果还不相信他的话,岂不是太不应该了!这个医生最大的特点就是他的医治是依靠自然的。他以前就专门研究过关于自然的症候;当他的病人并没有这些症状的时候,他采用一种以毒攻毒的方式,依靠给病人提供导致这种症状的药石来治疗病人!珍对治疗父亲的病有很大的信心。她觉得父亲在罗宾山的生活不够自然,所以她决定提供给他一些自然的症候。她感觉父亲已经和时代完全脱节了,而这显然是不自然的;所以她要对他的心脏进行刺激。随后在她的那幢齐司威克小房子里,她和她的女佣可算是想尽办法来刺激自己的父亲了,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他做好就医的准备——而她那个女佣为了报答珍的救命之恩,当然是义不容辞了。可是事情并没有想象得那么顺利,例如佐里恩在晚上八点刚要睡去却被女佣叫醒,或者是佐里恩以读手上的《泰晤士报》不自然,要亲近自然为由被珍夺去的时候。始终无法唤起他的在意。说实话,珍这些花样百出的办法,也使佐里恩颇为惊讶,尤其是在晚上,她口口声声地说这是为了他好,当然当她把那些代表这个时代的号称是天才的男男女女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会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于是这些人就貌似庄严地在画室中跳起来来回回的狐步舞和比较高尚一点的一步舞;后面这个舞蹈简直和音乐一点都不合拍,看得佐里恩简直就要崩溃了,因为他觉得这样会使那些人更紧张。虽然自己在水彩画协会占有一席之地,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中肯定是一个落伍分子,所以他一般都是尽可能地不打扰他们,自己找一个角落坐下来,因为虽然自己是听音乐长大的,但是自己还是听不懂他们所谓的这个音乐是什么。珍有时候会带一个年轻的男孩或是女孩到他的面前,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尽自己的所能去迎合他们的艺术水平,尽量让他们觉得自然一些。佐里恩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很看重和爱惜这些青年才俊的,只是为了迎合他们,往往会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当然这些都是必要的刺激,他一直特别佩服女儿那种不服输的精神。有时候,一些眼高于顶的所谓的天才也会来这参加这些集会,珍也会把他们介绍给他。她觉得这应该对他很有好处。因为她觉得天才正是自己的父亲缺少的自然征候——她是那么爱他。

当天晚上,芙蕾躺在床上,想要根据自己了解的情形还原一个事实;她回想着那天在糖果店的时候父亲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些生,有些熟,还有些古怪。她想父亲一定还很爱她吧,虽然别人娶了她,不然也不会一直保存着她的照片。这么分析着,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父母的关系。父亲应该没有爱过母亲吧,他爱的应该一直都是佐恩的母亲。如果真的是这样,自己的女儿爱上佐恩,他应该也不会太介意,让他熟悉一段时间就好了吧。想到这些,她心里似乎有了一点安慰。

自从老婆和儿子撇下自己去了西班牙以后,佐里恩就感觉罗宾山简直寂寞得要死。生活一帆风顺的人和不是那么顺利的人还是有区别的。不管怎么样,这种听天由命的生活,即使不是自己所习惯的,他的内心深处也明白,如果不是女儿偶尔来看他一下,他一定可以挺得住。他现在也就是个“可怜人”了,所以珍时刻惦记着他。她此时正好碰到了一个家境很困难的雕刻家;她想方设法缓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后,就来到了罗宾山,应该是在佐里恩被老婆孩子丢下两个星期之后。珍目前居住在齐司威克区【注:在海德公园三角场西部的一个区,英国画家贺加斯在这里住过。】的一个小房子中,房子虽然不大,但是好在有一间比较大的画室。单从不负经济责任的角度上看,她算是福尔赛家鼎盛时期的一分子了,虽然说收入变少了,但是解决方法还是得到了自己和父亲的认可。她父亲在科克街附近给她买下的那个画廊,以前她是会支付房租给父亲的。但是由于现在的所得税变得和房租一样贵,所以她用了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法来缓解,那就是免去了父亲的房租钱。这个店也已经享受了十八年的只使用却不用不承担义务的特权了,就算现在要交税,也是不会赔本的,所以父亲一定也不会在意的。不用给父亲房租了,她每年估计会省掉一千二百镑,然后再加上她把贫苦女佣更换成更贫苦的女佣,再经过进一步的省吃俭用,她就能有两笔差不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