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低低的柔声倾吐着什么悲痛?
这西班牙的古城沉睡在漆黑的夜梦中!
是守夜者在讲述着万古不变的太平,还是修路人对着月亮唱起歌声?
夜半的呐喊!头顶着璀璨的星空,
啊,皆不是,那是独居旅人起了离情,问着“还有多久”,将重逢苦等!
当天晚上,他在卧室的凉台上眺望着这个城市的屋顶——就像是一个镶了很多玉石和黄金的蜂窝;事后,他就那样躺在床上好长时间都没有丝毫睡意,一边听着钟表报时时哨兵的呼唤,一边在脑子中流淌着这样的诗句:
他感觉“独居”似乎感情不够深刻,可是用“孤独”的话,又有些过分。除此之外,似乎再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语了。写完后,看看时间才知道已经两点多了,然后再反复地琢磨了几十遍,直到三点多才睡去。到了第二天,他把抄好的诗夹在了给芙蕾的信中,他觉得自己一定要把信写完再下楼,因为只有这样自己才可以心无旁骛地陪着自己的母亲。
的景色。她的身世就犹如这座古老的摩尔城市那样悠久和深邃——而自己的生命却是这么的愚昧和幼稚,而且天真得不行!他眺望着那仿佛从海平面上拔起来的山岭;想到据说那里以前居住着腓尼基人——一个黝黑、古老、隐秘的山居民族,对他而言,他对母亲身世的认知就如同下面这个城市的人对当初那个民族的认知一样的匮乏;城市中人一如既往地生活着,然而对这座城市的历史却知之甚少。他母亲知道和了解他自己的所有,可是他除了知道爱母亲和父亲之外,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了,这让他觉得心里十分压抑。一般人都还有参军打仗的经历,可是自己连这个也没有: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那么幼稚和愚昧,这种感觉似乎怎么也挥之不去。
当天快中午的时候,他待在自己住的旅馆的屋顶平台上,突然感到脑袋一阵阵的痛。眼睛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人老是想吐。他想一定是自己和太阳太亲密了,以至于自己中暑了。此后三天的时间,他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偶尔醒来看到母亲的微笑和头顶的冰块,就再无其他感觉了。他母亲就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像一个天使一样专心呵护着他,可是他还是不满足,想象着芙蕾能够来看自己。有几次痛苦似乎坚持不下去了,心里想的居然是写一封遗书让母亲转交给芙蕾,他觉得如果自己真的那么做,母亲就太可怜了,因为估计她会活在为什么要分开他们两人的后悔中了。不过很快佐恩发现,现在似乎是借口回家的最好的时机了。
一八九二年!那就是自己出生的九年前!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的生活是怎样的呢?他们都有权利分享自己的未来,自己也应该有权利知晓他们的过去。可是当他抬头看向母亲,看到她脸上那浮现出来的神情——一种饱经风霜的样子,是喜怒哀乐和痛苦经历留下的痕迹,使她看上去是那么的神秘和庄严,自己的那点好奇心就被打破了。他觉得母亲以前生活得一定非常多姿多彩;她是这么的美,而且有自己都形容不出来的感觉。他站起身,凝视着山下的建筑、绿绿的原野和环绕的群山,在夕阳光中闪现着美丽
就这样躺在床上,聆听着这座城市的一串串的钟声和铃铛声。直到第四天,他突然说道:“母亲,我们回家吧,这儿的太阳太毒了。”
“这一张是挺好的,可是我还是更喜欢那张《阳伞》。你父亲一定会特别喜欢戈雅。他一八九二年到西班牙时没有看到戈雅的画【注:当时戈雅还没有受人重视。】。”
“好的,亲爱的,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回家。”佐恩似乎立马感觉自己精神了很多,也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了一些。
他的手微缩了一下,可是他知道已经晚了——那动作似乎是在学校时要藏起什么秘密的时候一样——于是他回答:“是啊!”
于是他们在第五个星期之后开始往家走了。即便是佐恩的头脑和身体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可是他母亲还是逼着他戴夹了许多层的丝绸的帽子,这样还不算,还总是要他走那些阴凉的地方。由于两个人战战兢兢争斗试探的局面已经结束,他变得越来越糊涂,他始终不能看透母亲到底有没有看出自己急切地想要回家和芙蕾见面呢。在马德里换车的时候,要耽误一天,佐恩感觉很懊恼,可是也没有办法。在这待一天,很自然地再次去了大美术馆。这次佐恩刻意表现了自己对那张戈雅的不在意,反正都要回去见到真的芙蕾了,少看一会这张画根本没什么。倒是自己的母亲站在画前面,待了不少的时间,说道:
“佐恩,这是你喜欢的戈雅吧?”
“这女孩子的脸蛋和身条真让人喜爱。”这让佐恩感到颇不自在,暗暗琢磨母亲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自己远远不是母亲的对手,母亲是那么的机智,而自己是那么的幼稚。她似乎总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而自己却从母亲口中探不出任何的消息。母亲是那么了解自己、爱自己,这又让自己感到有些内疚,自己永远不能那么的贴心。但是由于要和服装店打交道,不得不再耽误一天,这让佐恩很不开心,母亲都那么漂亮了,还打扮做什么呢?可以说,这些天以来最开心的时刻就是踏上回富尔克斯敦【注:从法国布隆开往英国坎特郡富尔克斯敦。】渡船的时候了。
在这种隔离的状况下,他能够更好地体会母爱的深厚,体会那些时常被自己忽略的母爱。由于自己隐瞒了母亲一些事情,所以他变得异常敏感;而南欧的民族风尚似乎更加凸显出了母亲的那种独特魅力。他已经习惯别人说母亲是一个西班牙美人,可是现在他终于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自己母亲的美不属于英国也不属于法国、意大利或是西班牙,她的美是不同于这些的一种独特的美!他非常欣赏母亲的玲珑剔透,这是他以前都不曾有过的。举个例子说,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看出自己那么认真地去看那幅戈雅的《摘葡萄》,抑或是自己午饭后和第二天早上又偷偷地溜了出去,再次驻足在那张画前。当然,这张画和芙蕾并不像,但是他还是能够感到情人之间那种荡气回肠的感觉——这让他想到了那次芙蕾装扮成这张画中女子的样子,那样站在自己的床脚边。于是他买了一张印有这张画的明信片,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可以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他知道自己这坏习惯早晚会被自己那或宠爱,或嫉妒,或焦急的眼神出卖。而自己的母亲又是那么的精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在格拉那达时,他就被母亲抓了个正着。那天他们是在阿尔罕不勒山的一处城堡的园子里,坐在一张已经被温暖的阳光洗礼过的长石凳上;他并没有从这里眺望远处的美景。他本以为母亲在仔细看那些刺球花中间的盆花,可是她显然也没有,因为他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
母亲和他两个人站在甲板上,手挽着手,对他说:“我知道你其实玩得不是那么高兴,不过你对我那么体贴,我很高兴。”佐恩抓紧母亲的胳膊。
“对啊,佐恩,我知道的。”
“我玩得挺开心的,真的,只是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而已。”
由于天气已经很热了,所以很少有什么英国人来这,佐恩玩得很开心。据佐恩所知,自己并没有什么外国的血统,可是只要碰到自己的本国人,他就不开心。因为他觉得自己国家的人不但死板,而且对待事情永远都是那么的现实。他私底下就跟母亲说,他肯定不是一个社会性的动物——就这样远离那些讨论着相同事情的人们,的确是令人高兴的一件事情。伊莲听后,就随口回答了一句:
六个多星期的旅途马上就告一段落了,他不能否认在过去的这些天中体会到的西班牙的魅力和自己那类似于痛苦的快感。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不能那么自然地随便地就像她对自己讲的那样说一句:
这小子不仅十分天真,而且十分心细。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一定要想方设法把这两个月的假期缩短成六个星期,但是却不能流露出一丝想要做什么的蛛丝马迹。既然他的羊肉骨头留在家里,他又是这样心意笃定地出去,便是一个非常好的旅伴。因为,他对去哪玩,什么时候去,吃什么都那么不在乎,而且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对很多英国人来说都很陌生的国家。他想芙蕾不给自己写信,那是很明智的做法,这样自己才能不管到哪,只需要疯狂地游玩,享乐,而不会有丝毫的希望和狂热:驴子、骡子和荡漾的钟声、神父、院子、乞丐、儿童、公鸡、帽子、仙人掌编织的篱笆、古老的小山村、山羊、橄榄树、绿油油的原野、被关在笼子中的鸣禽、卖水的人、夕阳、水果、教堂、油画和这个美丽国家那些悬在空中的灰褐色山岭。
“你对我很体贴。”真是奇怪,他就是不能这么自然地说出口!于是他非常煞风景地接了一句:“估计我们要晕船了。”
要说佐恩·福尔赛不乐意和自己的母亲去西班牙,那是不恰当的。他就好比一只脾气很好的小狗跟着主人去散步,却把自己喜爱的美味的羊肉骨头忘在了草地上,他离开时会忍不住回头看一下而已。当福尔赛家人被别人夺去自己嘴里的羊肉骨头时,一般都会生闷气。但是佐恩向来是不喜欢生闷气的,再者说他本身就是那么依恋他的母亲,再加上这是他第一次出国旅行。于是,他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母亲,其实我想去西班牙,意大利你都去过那么多次了。”于是,意大利之行理所当然地变成了西班牙。
不出所料,到伦敦时,二人的状态都不是特别的好。就这样玩了六个星期零两天,但是压在两个人心里的事情却是只字未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