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但你知道我们两家是仇人吗?”
“当然可以。”
佐恩讷讷地说:“仇人?为什么这么说?”
她伸手摘了一朵花,在手中把玩,并且说:“我应该可以叫你佐恩吧?”
“就像故事里说的那样,真是没意思。所以我才假装没有见过你,明天我们早点起床,在吃饭前出来走走聊聊,你看怎么样?我就讨厌解决个事情也要半天,你呢?”
佐恩回答说:“那当然。”
佐恩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惊呆了,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不是很好玩?”她大声问。
“那好,六点见,你的母亲真美。”
“你们两个来啊!”她叫。佐恩偷偷看了一眼瓦尔和好丽,走上前去,芙蕾就像精灵一样游离在果树之间。她的头上是开的像浪花一样漂亮的花朵,而且还能闻到一阵老树干的气息和荨麻香。突然她不见了,他赶紧去看,以防自己和她走散,没想到差点撞到她身上,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动。
佐恩热络地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原来是芙蕾说:“夜景这么美,咱们怎么能这样待在屋子里啊。”所以大家一起走出房门。露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一座老日晷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两道黄杨篱笆把果园隔开,形成了一个直角,看上去又黑又高。芙蕾从篱角入口的地方扭过头来。
“我喜欢各种各样的美,”她说,“只要让我高兴就好。我很不喜欢希腊的那些艺术。”
“你们两个出来走走吧。”于是他站了起来,可是他的心却飞向了那个比好丽还要俏丽的人儿身上。
“怎么,难道你不喜欢欧里庇得斯【注:欧里庇得斯:约前485—前406年,与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并称“希腊三大悲剧大师”。】?”
佐恩把眼睛睁得老大,觉得自己似乎马上就能了解这个事情的过去了。可是就在此时,好丽那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欧里庇得斯吗?嗯,不喜欢,我就讨厌那冗长的希腊剧本。我觉得美应该很简单、很及时。比如我喜欢一张画,那么看过之后,我就会走开。我就吃不消这种把大把东西堆在一起的样子。你看!”她举起手中的花,“我觉得它要比整个果园都要美。”
“是的,”瓦尔说,“很多年以前,我就和你哥哥在牛津认识了,就是你那个被布尔战争夺去生命的哥哥。我们还在新学院的花园里大打出手过呢,真是奇怪,”他接上一句,沉思着,又说,“因为这件事还发生了很多事情。”
突然,她用没拿花的那只手抓起佐恩的手。
“过去经常骑,可是现在他——你知道的,他——”他顿了下来,就是不想说出“老”字。他父亲是老了,但是没有很老,不——在他心中应该是永远不会老!
“你不觉得谨慎是这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吗?享受一下月光吧!”
“芙蕾,”瓦尔说,“没有你骑得这么好,但是她很好学,希望可以骑好。她父亲却是一个连马车和小车子都不会分辨的人。岳父骑马吗?”
她拿着花抵住佐恩的脸,佐恩迷迷糊糊地同意了,谨惧果然是这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于是他弯下腰亲吻了芙蕾抓着他的手。
吃过晚饭,他和瓦尔坐在一起,他一边温顺地喝着波得酒,一边对这位和蔼的新姐夫表示感谢。说到骑马——这是瓦尔认为最重要的事了——佐恩可以自己管理那匹栗色马驹,出去的时候上鞍子,回来的时候卸鞍子,外加照料一番。佐恩说,他已经习惯做这些事情了,隐约觉得他们似乎更加肯定自己了。
“还不错,不过有点过时,”芙蕾静静地说,“佐恩,你太不爱说话了。可是如果不爱说话可以算作及时,我也会喜欢。”她松开他的手。“你不觉得我是故意丢掉手帕的吗?”
他一边暗笑,一边琢磨着她的年纪——她似乎比自己镇静得多,沉稳得多。为什么不能承认之前就见过呢?他突然记起,当时见面时母亲脸上浮现的那迷茫、痛苦的神情,那时她是这么回答自己的:“恩,是亲戚,不过我们并不认识。”他母亲这般的爱好美,如果真的认识芙蕾,一定会特别喜欢她的。
“当然不是!”佐恩叫了出来,觉得很诧异。
瓦尔把普罗斯伯·普罗芳德先生的事情拿出来又讲了一次,这真是再好不过了。因为瓦尔讲的时候是看着好丽的,好丽也看着瓦尔的眼睛,而芙蕾好像微皱着眉思考着一些事情,佐恩总算找到机会好好看看她了。她穿了一件款式简单大方、剪裁得体的衣服,赤着胳臂,头发上带了一朵白玫瑰。经过那样强烈的不自然之后,就在这快速随便的一眼中,佐恩发现她瞬间升华了,就像人们在一片黑暗中突然看到一棵亭亭玉立的白色果树。他看着她犹如一首诗从他心灵的眼睛面前划过,或者一首歌曲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就是故意的。咱们走吧,不然他们觉得这也是故意的了。”她又像一个精灵一样在果树间奔跑着。佐恩跑在她身后,心里充满了爱的味道,充满了春天的感觉,踩着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花瓣,仿佛到了人间仙境。两个人从出口走了出来,芙蕾故作端庄地走着。
他带着略有些责备的神情抬起头,看到好丽的双眉就和他父亲似的滑稽地抬了起来,自己笑了笑,感觉自然了许多。
“里面好美。”她神情恍惚地对好丽说。
“佐恩想要当个农夫,”他听到好丽的声音,“当一个会作诗的农夫。”
佐恩继续不语,他存了一丝侥幸心理,说不定芙蕾会喜欢这样的自己呢。
好丽惊讶地看着此刻沉默不语的弟弟,这使他不得不看着芙蕾,可是她立即把眼睛睁得老大,仿佛在说,“唉,你可千万——”于是他只好去看着瓦尔,瓦尔对他笑了笑。最后他只能看着餐桌上盆子中的肉片——肉片肯定不会看着自己,也不会冲自己笑,所以他快速地吃完饭。
她随意地和他说了句晚安,表现得很庄重,让他觉得刚才发生的事就像一场梦。
他早早地换好晚餐服,第一个到达楼下。他怕自己再错过机会。可是他也没能碰到芙蕾,因为她在最后才下楼。吃晚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真是要命,他怎么也不敢说话,因为他生怕自己说错话,怎么也不能做到若无其事地看着她。总之,他就是不能自然地对待这个已经在自己的幻想中和自己翻山越岭的人,而且他觉得自己在在座的所有人眼中肯定是一个沉默的笨蛋。对啊,简直太糟了,自己说不出话,而她却是那样侃侃而谈、能言善辩。真是奇怪,他觉得又可恨,又困难的说话艺术,她居然运用得那样自如。她肯定会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芙蕾端庄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换上了一件舒适的睡衣,头发上的白花还那样戴着,就像一个日本少女。她坐在窗边,开始写信:
为什么他做不到如芙蕾那样泰然自若呢?他两手托着下巴,想象着自己和她一起策马驰骋的场景。本来就只有一个周末,却被自己白白浪费了三小时。估计除了自己之外,就再也看不到这么笨的人了,肯定没有。
亲爱的契莉:
他一直牢牢地记着母亲的话,所以,他知道自己不能泰然自若地说谎话。芙蕾说话语速很快,说什么都那么兴高采烈,而自己只是听着他们说,偶尔递给她一些松饼或是果酱,然后迅速地离开。有人说过得了战栗性谵妄症的人,随时随地只能看见一个形状和位置不停变化的黑斑点。现在,他也是看到了这样一个固定的东西,有一双迷人的眼睛和一头深色的秀发,虽然她的形象和位置都不曾变化。他似乎知道,这个东西和自己之间存在着神秘的联系——虽然没能真正地去了解——这令他非常亢奋。因此,他心中急切地盼望着,把那晚写的诗也手抄了一遍,虽然说诗是肯定不能让她看到的。马蹄声把他拉出了自己的意识,抬头望向窗外,看到瓦尔和她居然骑马走了。她真的是充分利用了自己的时间,可是看到这个场景,佐恩感到非常不舒服。他就这么丢掉了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他没有被那不可思议冲昏头脑而拔腿走掉,自己也应该能够和他们一起去呢。他坐在窗口看着他们越来越远,而后出现在峡谷的路面上,然后消失,最后又出现在高地边上。“笨蛋!”他想,“我怎么总是不懂得把握机会。”
你相信我在恋爱吗?这令我也很惆怅,但是心里却是甘甜的。他跟我还算是远房亲戚呢,是我的一个堂兄——但简直就是一个大孩子,他出生比我早了大概六个月,可是他的心智比我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男孩子多数一般爱上的人都要比自己大,而女孩不一样,有的要么爱上比自己小的,还有一些要么爱上比自己大很多的老头子。你不要笑我,他的眼睛是那么的真实,那样的清澈似底,似乎把他自己所有的内心世界呈现出来,没有任何杂质,非常真实!他很安静,不爱说话!我们初次见面是在一个非常优雅的地方——画廊!看一个叫朱诺的雕像,很浪漫是不是?他和我很近,我就住在他的隔壁,晚上的月光洒落在窗前的大树上;第二天我们要赶在所有人起来之前,一起出去呼吸新鲜空气——散步!去了很远的地方。可是我们两家有着说不完的敌意!是不是挺刺激的啊?是啊,所以我必须耍点小计谋才行呢,我的解决办法就是撒谎,我会跟家人说你邀请我到你家做客——到那时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父亲似乎不太喜欢我们交往,可是我在尊重他的意愿下还可以变通。时间是如此的漫长,可是生命如此的短暂,我当然要把握机会了。他的母亲真的很漂亮,看上去非常年轻,尤其是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当然还有一头漂亮的银发。他的母亲很善良,现在我们都住在他的姐姐家里——他的姐姐也就是我表哥的妻子;是不是觉得关系很混乱啊?明天我要加油,一定要想办法从她口中问出些有用的信息。常常听人说爱情是掠夺的竞赛;其实这些不是真的,其实爱情是竞赛的开始,你越早感受到爱情的魅力,这对你会越好。
佐恩那时候正好迎着太阳走出房门,瞬间被这种不可思议的惊喜惊弄得不知所措起来,听到耳朵里面的,也只有芙蕾的那句泰然自若的:“你好。”就好像两个人从没有见过一样;同时见她飞快地向他点了一下头,他好像理解了她这么做的原因。所以,他如痴如梦地拉着她的手深鞠一躬,场面似乎比墓碑还要寂静,像真的是第一次见面一样。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借着油灯看书,不幸被母亲发现,他愚蠢地说:“母亲,我在翻东西呢。”那个时候母亲对他说:“佐恩,你别说谎,因为你的脸色已经出卖了你——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他的名字叫佐恩(是佐里恩的短称,据说是我们家祖传下来的名字),他的出生很有意义,他来自一个曾经很显赫的家庭;高五尺十寸,大约还处在长高阶段,我知道他很可能成为一个诗人。你要是敢笑我,我就不理你了。虽然现在的路走起来会十分艰难,但是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我喜欢的东西,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得到。陷入爱情的人可能时不时地看到你心中的他,无论是天空中、月亮上;而且自己会变得很温柔、很幸福,心中涌现出特别奇怪的感觉,仿佛是第一次嗅到橘子花的香味——而且就在你胸衣的上面。这是我第一次恋爱,可是我感觉得到这应该也是我最后一次恋爱。你听到这个可能会感到不可思议,因为感觉这很荒唐。可是你不许笑话我,也不许告诉别人,这是我的秘密,不然我会打你。不知不觉唠叨了这么多,我都不好意思了。
所以,这两个一周岁的小驹——瓦尔在心里是这样称呼他们的——就在一种不可思议的状态下见面了。好丽是这样给他们介绍的:“芙蕾,这是我的兄弟佐恩。佐恩,这是我们的表妹芙蕾。”
我困了,有事等睡醒了再说吧。晚安,我的契莉!
为了达到同样的效果,瓦尔也只跟芙蕾说:“会有一个年轻人和我们一起住。”
芙蕾
为了避免佐恩问起,好丽提前跟他说:“瓦尔会带一个女孩回来,她来这过周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