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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佐恩来了

他那有些试探性的语气,让好丽这个见惯了年轻人厚颜大胆的人感到无比有趣。他觉得由好丽开车载自己回家有些不妥,他想自己要不要尝试开一下呢?当然,大战以后在罗宾山他们并没有买汽车,而他也只开过一次,是往一个坡上开的。所以,好丽觉得还是自己开更可靠一些。他的笑,温柔又动人,十分有魅力——不过“魅力”这个词,现在早已不流行了。汽车到达家门口时,他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她,她看他去洗脸了,于是拆开看起来——短短的两行字,但她知道父亲花了很大心思。

在好丽看到佐恩双手拿包走出车站时,也充分证明了她的猜想。他和佐里有点像,那个已经被她遗忘了的童年的偶像,但是神情有些焦急,而且不怎么拘谨,因为他并没有戴帽子,所以能清楚地看到他那双深色的眼珠和那头色泽鲜明的头发。整体来说,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小”弟弟!

亲爱的好丽:

但是,在娘家的那三天给好丽印象最深的,居然是继母一个人默默地查看佐恩的来信,当然她并没有察觉到好丽在看她。她觉得那时的继母美极了,伊莲似乎沉浸在了佐恩写的信里,站在窗前,任由光线打在她的脸上和那灰色的秀发上。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泛起丝丝的微笑,深褐色的眼珠流露出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高兴和喜悦,那只没有拿信的手轻轻地放在胸口。一幅神圣的母爱图跃然纸上,好丽默默地走开了,也深深地相信佐恩肯定很好。

你和瓦尔一定要记着,佐恩目前一点也不知道家里那件事。我和伊莲也都认为他还小,这孩子是她母亲的命,宝贝得很。切记。

于是好丽就在他的额头上重重地吻了一下,这似乎正好是他那物质变成精神理论的最好证明,好丽几乎没有感觉到他的额头有什么东西。

父字

“亲爱的,你要知道,我是多么乐意从死亡中得到些什么东西,为此我还专门研究过一阵子呢。可是结果很令我失望!我发现凡是可以用灵魂学解释的东西,一定可以用潜意识、精神感应和尘世解脱来解释。我是真想相信灵魂是存在的,可是愿望产生得了思想,却不能产生证据。”

就是短短的几句,但是一想到芙蕾也要来,好丽就有些后悔和不安起来。

佐里恩静静地看着她,他那脸上有些悲伤而又张狂的神情,使她印象深刻。

喝完茶之后,她就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带着佐恩去爬山了。姐弟俩静静地坐在一个满是荆棘和蒺藜的废石灰矿边上,说了很多话。一眼望去,绿草坡上星星点点缀着一些望志草和地苔,很是漂亮,云雀在歌唱,低矮的树丛中也传出了画眉鸟的歌声,时不时可以看到从海上飞来的海鸥自由盘旋在天际,雪白的羽毛,朦胧的天际生出一轮明月。偶尔还有一阵草香袭来,就仿佛是真的有一些小人在草地上嬉戏,踩出了草香。

“可是难道你认为灵魂不存在吗,父亲?”

佐恩原本静静地看着,突然说道:“哇,这简直美极了!丝毫不见世俗气息。海鸥翱翔,羊群摇铃——”

“怎么!你看看他们所谓的那些显灵的照片啊。一定是有了物质的东西,才能在拍照时显现出来。这怎么能行?这到最后,我们肯定会认为一切物质都叫作精神,或者一切精神都叫作物质——到底是哪种叫法,我也不清楚。”

“‘海鸥翱翔,羊群起舞!’真像个小诗人,亲爱的!”

“怎么说?”好丽问。

佐恩叹口气,说:“啊,天呢!我可不行。”

“灵魂——奇特的定义,他们越是急切地去证明,越能证明他们只掌握物质。”

“尝试一下啊,记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试过呢。”

从她那炙热的拥抱中,他可以感觉到她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心事,所以立刻更换成嘲讽的语气。

“是吗?母亲也说‘尝试一下’,不过我好像真的无从下手。有没有你的大作,让我瞻仰一下啊?”

“亲爱的,”他说,“战争过后的罗宾山还是老样子,是吧?你如果能将佐里带回来,就更好了!”好丽问:“你要怎么长时间保存灵魂呢?依我看,如果这棵橡树真死了,那它就是彻底死了。”

“亲爱的,”好丽低声说,“我都结婚十九年了,我好像只在渴望结婚的时候才写过。”

在准备离开的时候,父亲吻了她,她感觉到父亲嘴唇的颤抖。

“哦!”佐恩说,随即别过头用手捂住脸,她从他的一边面颊看出他脸红了。好丽暗暗想道,他真的想恋爱了吗?就像瓦尔说的那样,可是太早了吧。不过这样可能也不错,他就不会过分地去注意小芙蕾了,再说,星期一他也就要开始学习农事了。她微微笑了起来,谁知道他跟在犁头后面,会变成一个彭斯【注:彭斯:1759—1796年,苏格兰农民诗人。】,还是只是一

在罗宾山住的那三天是让人既兴奋,又感慨、尴尬。她想起了去世的佐里,想起瓦尔向自己的求爱。二十年过去了,父亲老了很多,他那微微带有嘲讽意味却又很温和的样子让人感到头皮发麻,像好丽这样心细的人又怎么会察觉不到父亲的心思呢?尤其是当见到自己的继母时,觉得刹那间回到了当年的情景,那时候自己还很小,祖父也还活着,还有布斯小姐,而她就是那个“浅灰色衣服的太太”。记得那时候,继母还要教自己弹钢琴,这使自己非常恼火。回想起这些,好丽心烦意乱,备感苦恼,而她原本还设想在罗宾山的生活可以很平静呢。幸好,她向来都是那么泰然自若,才不至于从表面上看出什么。

个皮亚斯【注:皮亚斯:英国中世纪诗人郎兰的长诗《农夫皮亚斯》中的人物。】?现如今好像所有的年轻男女,都成诗人了呢。在南非的时候,她就看了很多这种诗集,都是从哈契司·奔华兹书店买来的。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并且那些诗真的是写得挺好的,起码比自己当年写得好很多!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诗歌和汽车都是在她年轻的时候才逐渐流行起来的。吃过晚饭,她用木柴在矮客厅生起了火,两个人坐在火边,继续聊着天。不过好丽觉得除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之外,好像从他口中得不到什么其他可以深入了解他的信息了。好丽仔细检查了给他准备的卧房,确定什么都不缺了,才在房门口和他说晚安。她觉得,两个人还是十分谈得来的,自己也很喜欢这个弟弟。他非常热情,但并不聒噪,可以用心听别人说话,而且比较贴心,不怎么说自己。显而易见的是他爱父亲,而且很崇拜自己的母亲。骑马、划船、击剑是他的最爱,并不爱球戏。他会去救扑向火的飞蛾,虽然讨厌蜘蛛,可不会伤害它们,只会把它们清理到门外。总之,他非常平易近人。好丽去休息时,心里在想如果谁伤了他的心,他一定很受伤,但是谁会伤他的心?

她以母爱的姿态,等待着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其实在他们夫妇回国不久,他们就去了罗宾山,而且还在那住了三天,只是当时没有看到佐恩——因为他还在学校。所以,她的记忆应该和瓦尔是一样的,都停留在了那个蹲在池边满身涂了蓝红条子的金发的小孩身上。

但佐恩却没有休息,而是拿起铅笔,坐在窗口借着烛光,在书写他生平的第一首“真正的诗”。月光很朦胧,写的字看起来不是很清楚,夜色有些浮动,仿佛是银子雕刻出来的。这样的夜色,似乎特别适合和芙蕾一起散步,享受夜的美好,跋山涉水到天涯【注:英国诗人约翰·盖(1685—1732年)作品《乞儿歌》中的唱词。】。佐恩原本开阔的额头上皱出了很多皱纹,在纸上写写擦擦,似乎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心情欢快犹如炎热夏日中的春风拂面。也有不少孩子会因为家里人的影响,就算入学后,也会保留着对美的

她按照福特汽车的性能,十分平稳地将车开回了家,心里想着自己要带佐恩做的第一件事,应该就是带他去高原的那边,让他感受一下五月天空下的美景。

追逐,佐恩就算是他们中的一员了。当然,他早早就把这种爱好藏了起来,甚至连美术教师都没有告诉;可是这种爱好依然存在,被保持得纯洁而又严肃。虽然这首诗自己看来写得也不是很好,好像是长了翅膀的夜色,有些虚无。可是他依然会留下它,因为它可以完全表达出自己的心情,总比没有好。他有点迷惑地想着:“千万不能被母亲看到。”于是,他迷失在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中,沉沉睡去。

瓦尔·达尔提太太时隔二十年后从南非回来,突然找到了自己的所爱,幸好,那对象是她的生活,她爱上了窗前的花园和高原上那苍翠无际的春色。终于又看到英国了!她曾想象故国的美好,但是,这一切比她想象得更美。其实,他们夫妇能找到这个漂亮的南部高地也实在是运气,这个高地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甚是风光旖旎。好丽像她的父亲,十分有眼光,对这片石灰岩的丘陵非常中意,十分懂得欣赏它的美;对她来讲,自己走在从那条近似峡谷的小径上漫步到桑克顿堡或者安柏莱的路上,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但是这些她不会和瓦尔分享,因为瓦尔在所难免地有一些福尔赛的天性,总想着从大自然得到些什么,比如看到这片草地,他想的肯定是能不能在这驯马,而不是单纯地欣赏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