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安静地继续往下说:“他和他的女儿也去画廊了,后来我们居然又在吃茶的糖果店碰上了。”
居然是他!这两年来,他是想方设法将自己脑子中的索密斯移除出去,因为他知道想多了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刚刚听到他的名字,他的心脏就瞬间跳得不那么正常了,就像是突然摔了一跤。
佐里恩走到伊莲的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索密斯。”
“他有什么变化吗?”
“见到谁了啊?”
“除了头发变白之外,没什么其他的变化。”
“我和佐恩今天出去时见到了一个人。”
“他的女儿怎么样啊?”
当天晚上,伊莲来到他的房间,在窗户前坐下,然后一直沉默着。后来佐里恩打破沉默,问她:“亲爱的,今天你这是怎么了?”
“很漂亮,起码,佐恩认为很漂亮。”佐里恩的心脏又狠狠地摔了一跤,伊莲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坐在老橡树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很多正在开花的苹果树,他觉得,果树开花似乎是自然界最值得感动的事情了。他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想着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这么令人感动的景色了。这是春天啊!确切地说,如果一个人的心还年轻到去享受美的时候,这个人是不应该就这么死去吧!山鸟在灌木丛中尽情地叫着,燕子高高地飞过天际,头顶上的树叶熠熠发光。远处田野边的叶子,呈现出一片或深或浅的颜色,绵延不尽,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线处的树林中,给夕阳加上了一层独有的色彩。花圃中伊莲亲手种植的花儿,好像也表现出了不一样的个性,犹如小精灵般从内心发出无尽的欢笑。可能也只有中国或日本的画家,或是莱奥纳多·达·芬奇,才能捉住鸟兽花草这独有的特征了——由渺小的自我,升华为更大的主题,再至普遍的生命,这才能称得上真正的画家!“像我画出来的画,流传下去的可能性就不大了!”佐里恩暗暗地想道:“自己也算是一个业余画家吧,只能算是一个爱好者,绝对称不上是创造者。不过庆幸的是,就算没有了他,还是会有佐恩的。”他没有丧生在这场战争中,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如果他去从军的话,指不定就送掉了自己的命,可能就像二十年前可怜的佐里在德兰士瓦战场那样丧生。佐恩将来肯定会有自己的成就,只要他没有被时代宠坏,他可是很有想象力的!他觉得他想弄农场,八成就是一瞬间的想法,过一段时间,热情应该就会过去了。他这样想着,就看到那母子俩手挽着手,慢慢走了过来,他们应该是徒步从车站回来的。于是,他赶紧起身去迎接他们……
“你没说些什么吗?”他开始说。
还记得当年,老佐里恩也是在这棵树下看到伊莲走过来的时候与世长辞的,而现在佐里恩同样坐在这棵树下,开始突发奇想:既然自己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那么现在就闭上眼睛离开人世,也是挺好的一件事情,总比自己这样在生命的末尾死命地挣扎来得体面。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有两件憾事了:第一件是很早就离开了父亲,一直都没有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第二件就是自己没有能够早一些娶到伊莲。
“没有,但是佐恩是知道他们叫什么的,因为他帮那个女孩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帕。”
佐里恩一边喝着加了柠檬片的茶水,一边透过老橡树的树叶看着外边的风景。转眼间已经在这住了三十二年,他觉得这片景色一直都是那么迷人。一直给自己提供阴凉的这棵树好像从来都没有衰老过,嫩嫩的金色的叶子,显得那么年轻,那挺拔的树干又是那么苍老。这棵树一定充满了回忆,一定还可以活几百年——除非有野蛮人强行把它砍倒——它将见证古老的英国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消失不见。他还记得在三年前的一个晚上,自己搂着伊莲和她一起站在窗口,抬头看着盘旋在天空的德国飞机,就好像在这棵树的上面一样。第二天,大家就在盖基农场边上发现了一个炸弹炸的坑。那还是医生给他诊断之前的事情,不然的话,他肯定希望那枚炸弹能直接炸死自己。那样,就可以避免在以后的日子中每天惴惴不安,每天都充满极度恐惧。他以前总是幻想着自己能够和福尔赛家的人那么长寿,如果自己可以活到八十五岁,那么伊莲也就有七十岁了。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想要和伊莲白头到老似乎是不太可能的。唯一庆幸的是,他们还有一个儿子佐恩,佐恩对于伊莲来说可能比自己还重要很多,佐恩也是很爱他母亲伊莲的。
佐里恩走到床边坐下,暗叫倒霉,便问:“珍和你们一起见到他们,她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第二天,佐恩就要离开家了。
“没有,但是那种尴尬情形,佐恩肯定能感觉到。”佐里恩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我也常想,即使不和他说这件事,他总会知道,我们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他也同妻子伊莲商量了这件事情,就开始给女儿瓦尔·达尔提太太写信,询问在他们所在的萨塞克斯郡高地那儿有没有农场愿意接受佐恩当学徒。女儿非常热情地回了信,也肯定地说离他家不远就有很好的农场,可以供佐恩学习。并且,她和瓦尔都十分希望佐恩去他们家居住。
“他知道得越晚越好,你也知道,年轻人都是那么冲动,判断事情不深刻,也不冷静。你试想一下,在你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如果知道自己的母亲做了像我这样的事情,你觉得你会怎么想?”
可实际上,他自己却是这么想的:“可不能让他在这件事上用太多的时间,最多也就给他四年的时间去弄,不管怎么说,做这件事对他的身体有百利而无一害。”
伊莲说得很有道理,佐恩那么尊重自己的母亲,他对生活中的悲剧了解得太少了,对那些虽然残忍但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也一无所知,对婚姻是不是幸福也是丝毫了解不到,对于失败婚姻的痛苦和嫉妒或者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一点儿都没有体会过,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
“亲爱的,这个想法很有实施性。我相信只要你努力认真地去做,如今这个好事这么少的年代,你做出的好事肯定多于大多数人的。”
“你跟他说过什么吗?”他还是问了。
佐恩有点儿沮丧,回答道:“父亲,你到底觉得我这个想法怎么样呢?”
“我跟他说只是亲戚,但并不相识,因为你一向不喜欢和家族的人往来,家族的人同样也不喜欢和你往来。我猜他会跟你问这件事的。”
佐里恩强忍住自己的笑容,对他说:“佐恩,很好。你这是又回到我们佐里恩第一代在一七六〇年种田的情景中去了,这充分地证明周期论是存在的,我敢保证,你一定可以创造出更加辉煌的成就。”
佐里恩笑了笑,“似乎要准备好儿子的空袭了,”他说,“正好,现在我感觉挺无聊的。”
所以半个月前,当儿子跟自己说想要弄一个农场的时候,他露出了比以往更有深意的微笑。记得当时,他们是这么对话的:“父亲,如果花不了你太多钱的话,我想自己弄个农场搞搞看,这好像是唯一对大家都比较好的生活方式了,可能除了搞农场还可以搞艺术。但你也知道,我实在是没有什么艺术上的天赋。”
伊莲抬起头望了望佐里恩。
佐里恩一直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变了?他与儿子的多次探讨,好像也充分证明了这个问题。好多人都说时代变了,现在是全新的时代。他在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虽然没有经历特别长的时间,但是经历也不算少,他便觉得现在这个所谓的全新的时代,除了表面上有微小的差别外,实在看不出和以往有什么不一样。人类还是那样进行分类:较少的人灵魂深处存在着幻想,剩下的人大部分都没有,另外还剩下一些人跟他一样,是这两类人的综合,处于中间。佐恩似乎是属于前一类人,但他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以前我们就知道,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
佐恩今天已经满十九岁了,他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既没有效仿父亲选择伊顿中学,也没有效仿亡兄选择哈罗中学,而是选择了一个新崛起的中学。这所中学的办学宗旨是对公立中学教育进行改进,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可是谁又知道呢?指不定还保留了公立中学的流弊,反而去除了优点呢。佐恩今年四月从学校毕业以后,就开始烦恼自己将来到底要学哪一行。那场打得如火如荼的战争,也在佐恩考虑入伍的时候就突然不打了,那时候还有六个月他就成年了。从那时候起,佐恩就开始认真考虑自己到底要从事哪一行了。他也和他的父亲认真商量过几次,从表面上看他好像对什么行业都挺感兴趣的,当然教会、证券交易所、医科、戏剧、商业、军事、法律和工程这一些是排除在外的。可是从商量的内容来看,佐里恩猜测自己的儿子其实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还记得自己那个时候,也和儿子有一样的想法。不过他也没有享受多久这种有些空虚但很愉快的时光,这很快被他的早婚终止了,而且还带来了其他不好的后果。他被逼无奈,只能去劳埃德船级社做了一个保险员,没等到他画画的天赋表露出来,他就已经又回家过富裕的生活了。在儿子小时候,他教他画小动物时,他就发现儿子确实没有当画家的天赋。不知道怎么就得出了一个奇怪的理论,那就是既然不愿意干任何事情,是不是证明他可以成为一个作家?但随即一想,作家似乎要有丰富的生活经验才可以,再来看佐里恩,他除了上学、旅行、接触到律师行业以外,好像其他的什么事情也没有做过。真是让人头疼,不过以后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就算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论。但是即使他已经提出了这么多动人的建议,佐恩还是下不了决定。
他突然变得有些激动,回答她:“我绝对不会允许佐恩怪你的,我不会让他这么做,即便是想想都不可以。他的思想并不顽固,我想只要耐心地跟他说,他会理解我们的。我看不如我们尽快地告诉他,这样总比他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好。”
每一个人都是要经历死亡判决的,只不过佐里恩这个判决比别人的确切一些,所以他尽量使自己泰然处之。稍微转移了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他想到了自己和伊莲的儿子。
“别急,佐里恩。”
他一边嘲笑自己这么刻意,一边还要摆出一副淡泊名利的姿态,戒酒、戒烟,只喝一种不能算是咖啡的特殊咖啡。总之,他就是这样在刻意的伪装之下,顺应环境,使自己尽可能像福尔赛那样,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自从伊莲母子离开家之后,他觉得不必再这么辛苦地掩饰什么了,就开始秘密地整理所有有关的文件。他是这样想的,就算他立刻去世了,也不会造成别人的不便。实际上,他只是把自己的财产状况做了一个整理,写了一个财产清单,放在了父亲的一个古老的中国橱柜里。另外,把橱窗的钥匙放在一个写有“中国橱柜的钥匙,里面是我的财产清单,佐·富”的信封里,把信封装在自己胸前的口袋中,这样就算出了什么意外情况,他们也能快速找到这个信封。做完了这些事情,他按了一下唤茶的铃铛,就走出去等着下人上茶了。
伊莲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肯向前看,也没有勇气直面问题。但是,谁又能肯定她这样是错的呢?违背了母亲应该有的形象确实不好,所以如果情况允许的话,还是等这孩子自己体会到了爱、嫉妒和思念的感觉以后再说。说不定到那个时候,他对这件事会有一个全新的看法。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小心,不要让他听到什么风吹草动。伊莲都离开好久了,他躺在床上还在思考着要怎么小心。他觉得自己应该给好丽写一封信,跟她说,到目前为止,佐恩对家里以前的事还一无所知。好丽为人谨慎,所以只要让她提醒她丈夫留意一些就好了!明天佐恩去的时候还可以顺便把信给拿过去。
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之后,佐里恩就这么小心翼翼地活了两年,这期间充分体现了他性格中那谨慎的特点。他除了性格有些冲动外,行为一直都很中规中矩,现在再这样小心翼翼地生活,简直就成了生活规律的楷模。已经没有太多力气的老人,却总要摆出一副非常耐心的姿态,试图用自己的笑容来掩饰自己的身体状况,就算是单独一个人,他也会面带微笑。他就是用尽一切办法来掩饰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免被家人察觉。
随着马厩上的钟声响起,佐里恩用来整理财产清单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而他的下一天即将在纷乱的心情中开始——而且,这种心情他是无法进行整理的。
他听完医生的话,只是一笑了之,这是福尔赛家人对这类事情的一贯反应。但是当他回家以后感觉病得好像更加严重了,他这才开始认真去对待医生说的这句类似于判了死刑的话。如果自己一个人去了,那么就没有了妻子、孩子、家庭和工作,虽然现在自己已经很少画画了,那将会是个什么滋味啊!丢下所有的东西进入那种无尽的黑暗,进入那种想象不到的状态,进入那种感觉不到任何风吹草动,闻不到泥土和青草的香味的状态,那该是多么的空虚和无助啊!虽然他努力地去思考,但是仿佛永远也想不到这种空虚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仍然心存希望,希望他的家人可以理解一点他的痛苦和烦恼。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伊莲。他觉得以后他都要分外谨慎才可以,否则的话,两个人都会去承担这种痛苦。医生都告诉他了,他的身体除了这个心脏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毛病,况且七十岁还不算老。所以只要他自己能够多注意,肯定还是能活很长时间的呢!
此时的佐恩也没有睡,睁着眼睛躺在自己小时候玩游戏的房间里,正被自己的“一见钟情”苦恼着。没有这样类似经历的人是不会相信的,自从看到她用那乌溜溜的眼睛送来的惊鸿一瞥,自己便感到内心瞬间沸腾,并且坚信,她就是自己一直寻找的“意中人”。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他又惊又喜。芙蕾,光是这个名字都能让自己着迷,因为自己是极易受语言的魅力所诱惑的,更别提她是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孩子了。在这个盛行以毒攻毒疗法【注:以毒攻毒疗法:或称顺势疗法,类似于以泻药止泻。】 的时代里,男女实行同校制,男孩和女孩一起学习和生活,男女之间的差异也就不那么明显了。但是,佐恩就没有这样的经历,他选择的新型中学是一个男校。放假的时候,自己也是跟一些男性朋友或者是父母一起度过。从没有人给他打过爱情疫苗,所以当爱情的病毒来临时,他显得手足无措,没有丝毫的免疫力。此时此刻,他在黑暗中静卧,感觉体温急剧升高。他躺在床上,丝毫没有睡意,脑海中充满了芙蕾的形象。同时在回想两个人的对话,尤其那句用法语说出来的“再见!”温暖着自己的心!
“不要过度紧张,否则随时可能……”
天都快亮了,他依然没有想睡的感觉,只能从床上起来,快速地穿上鞋子和衣服,静悄悄地走到楼下,走到了房子外面。天刚蒙蒙亮,一阵青草香迎面袭来。“芙蕾!”他喃喃道,“芙蕾!”房子外面一片朦胧,感觉十分神秘,除了几只小鸟在那喳喳叫之外,一切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我要去小树林那边,”他心里想,于是他越过山野,在小池边看着刚刚升起的太阳,随后他走进了那片小树林。树林中风信子开得遍地都是,好像一张地毯铺在了大地上,落叶松带着丝丝神秘和浪漫的感觉。佐恩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看着摇曳在阳光中的风信子,朝阳也变得更加强烈了。芙蕾!真是一个好名字,那么的美,和她那么相配。她说她就住在麦波杜伦,这个名字也很好,应该就在泰晤士河上,他回去就把它标注在地图上。如果自己写信给她,她会不会回呢?应该会吧,她都说了再见了。她能把手绢掉在地上,而被自己捡起来,自己的运气真好,他越是想那个手绢,就觉得自己真是好运,不然的话自己怎么可能认识她呢。芙蕾!跟“美”这个词刚好押韵!他脑子中充满了音符,好多美好的词冒了出来,他觉得自己简直都要成诗人了。
佐里恩·福尔赛在罗宾山帮自己的孩子过完十九岁的生日之后,就慢慢地干着自己的事情。由于他的心脏不是很好,所以现在不管什么事都慢慢地去做;他们家的所有人都尽量避免去谈论死亡这件事情,他也是直到两年前才知道自己有这毛病。他觉得有些不适,医生跟他说了一句话:
佐恩以这个状态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由于太高兴了,以至于回到家的时候,搬来梯子爬上自己的房间,后来才想起门是开着的。于是他把梯子归位,关上窗户,消灭了每一丝证据,不能让家人察觉到自己的心。这可是一个秘密,就是母亲,也不能告诉。
